大庚岭半山腰。
蜿蜒十几里的烂泥地里,蛰伏著五万个武装到牙齿的幽灵。
风雨中,只有单调、冰冷、令人窒息的金属机械声。
普鲁士退役少校卡尔,踩着及膝的泥水,在深达两米的交通壕里艰难巡视。
嘴里的核桃木烟斗早就被冰雨浇灭。
两个月前,当黄文把这套“堑壕防御体系”的图纸拍在桌上时,卡尔在心里把这位大都督嘲笑成了一个不懂军事的乡巴佬。
在欧洲正规军的傲慢里,军人就该穿得鲜亮,排成整齐的线列,伴着鼓点像绅士一样站直了对射。
挖泥坑?那是老鼠的做派!
但现在,卡尔看着战壕里的一切,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不是因为冻雨,是因为刻骨铭心的恐惧。
对那种跨越时代、洞穿百年战争形态的战略眼光的绝对恐惧!
战壕前沿的沙袋上,架著清一色的工业怪兽。
1851型夏普斯后膛步枪(汉式一型)。
没有用欧洲人还在摸索的早期落后型号。
大都督府的兵工厂彻底吃透了美国人的成熟专利,日夜开工,大规模列装全军。
这把枪,彻底终结了火绳枪和前膛枪必须“站立装弹”的致命死穴。
士兵死死趴在泥坑里,绝不露头。
手握扳机护圈杠杆,往下一掰。
清脆的“咔哒”声中,枪机下落,后膛瞬间打开。
塞入裹着底火和锥形铅弹的纸壳定装弹,拉回杠杆,锋利的边缘切开纸壳,闭锁完成。
不用站起身当活靶子。
不用通条死死捅枪管。
趴在安全的掩体后面,一分钟就能极其稳定地倾泻出八到十发子弹。
五万人,一分钟。
那就是近五十万发子弹的金属风暴。
卡尔的目光投向战壕后方的反斜面高地。
伪装网下,昂着一百二十门黄铜铸造的重型巨兽。
12磅拿破仑青铜滑膛炮。
而在最前沿的十几个隐蔽暗堡里,盖著防水油布的,是那个名叫梁非凡的天才疯子,亲手搓出来的死神。
六管手摇机枪。
大清国根本不知道,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支军队。
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现代工业屠宰场。
“呜——”
凄厉的牛角号声,猛地撕裂了北方的浓雾。
梅关古道上,大清国的号称三十万平叛大军,终于像一堆发臭的烂肉,蠕动到了死亡的边缘。
大雾被山风吹散。
江西绿营总兵李大麻子,掀开八抬大轿的防雨油布。
手里举著单筒望远镜,朝对面的山坡看去。
视野里,没有整齐的军阵,没有迎风飘扬的战旗。
只有一堆堆翻出来的烂泥黄土。
“连个列阵的胆子都没有!全他娘的趴在泥坑里当缩头乌龟!”
李大麻子猖狂地大笑出声,满嘴黄牙喷出刺鼻的大烟臭气。
在两百年前的冷兵器思维里,不站队,就是怕了。
“土匪就是土匪!给我冲!第一个踏过山头的人,赏银一千两!活捉黄文者,官升三级!”
督战队的鬼头刀在半空中疯狂挥舞。
三万多名被铁链锁了一路、骨瘦如柴的江西壮丁,被逼着走在最前面当肉盾。
后面是端着生锈大刀、举著破烂火绳枪的绿营兵。
没有阵型。没有掩护。
没有炮火准备。
就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,乱哄哄地、满山遍野地扑了上来。
八百米。
五百米。
对面的黄土坡,死一样寂静。
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。
绿营兵们兴奋得双眼发红,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广州城的金山银海。
距离,缩短到三百米。
保民军前线隐蔽指挥所里,师长冷冷地吐出含在嘴里的半截雪茄。
皮手套包裹的右手,猛地重重斩落!
“开炮。”
地动山摇!
一百二十门拿破仑炮,同时发出震碎苍穹的怒吼!
大地上仿佛平白炸开了上百朵刺眼的橘红色雷暴。
炮膛里打出的根本不是实心铁弹,而是专门为了撕裂人海而生的葡萄弹和榴霰弹!
成千上万颗拇指大小的铅丸、铁砂,像一张巨大的金属毁灭巨网,以排山倒海之势,迎面撞上了冲锋的清军人海。
“噗噗噗噗—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