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春寒的冷雨,像千万把钢针,死死钉在这座百年老城上。
但穿过重重雨幕,潘家的“海山仙馆”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这里根本闻不到外面的凄风苦雨。
黄铜瑞兽香炉里,顶级的南洋沉香烧得正旺,吐出缭绕的暖烟。
法国进口的香水味,生生压住了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刺鼻铜臭。
巨大的西洋水晶吊灯悬在穹顶,折射出的惨白光芒,瀑布般倾泻在纯手工的波斯地毯上。
大厅正中央。
紫檀木圆桌旁,坐着四个男人。
伍绍荣、潘仕成、卢文蔚、叶廷勋。
满清在岭南的经济命脉,十三行的百年基业,全被这四双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胖手攥著。
在这座奢靡的堡垒里,他们喝着洋人的红酒,真把自己当成了掌控两广生死的神明。
“叮。”
高脚杯轻轻碰撞。
猩红的英国原装红酒在玻璃杯里缓慢摇曳,像极了新鲜的人血。
伍绍荣轻蔑地抿了一口。
这位大清首富的嘴角,勾起一抹满是不屑的冷笑。
“泥腿子,终究是泥腿子。”
酒杯被随意地丢在桌面上,几滴红酒溅在名贵的桌布上。
“那个姓黄的,真以为拿下了总督衙门,这广州城就是他说了算?”
“没有我们十三行四大家族点头,他黄文连一两破大烟土都卖不出去!连一艘洋商的货船都靠不了岸!”
潘仕成舒服地陷在柔软的太师椅里。
肥胖的手指,有节奏地敲击著红木扶手。
“伍大哥说得在理,大清国的天,塌不下来。”
他压低声音,肥硕的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北京城里的内线,刚递了准信。”
“朝廷三十万大军,已经出了湖南!最多半个月,大清的天兵就会兵临广州城下!”
大厅里的空气,瞬间变得狂热。
这四个精明的吸血鬼,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,那是权力重新洗牌的气味。
卢文蔚和叶廷勋兴奋地搓著双手。
“那咱们,就给这三十万天兵,备一份厚礼!”
一个穿着干净粗布衣裳的仆人,安静地走了过来。
他深深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给四位大老爷添酒。
这是潘家从小买回来的哑巴。
据说舌头早就被野蛮割掉,又聋又哑,连条看门狗都不如。
四大巨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在他们眼里,这种下贱的奴才,和墙角的一尊青花瓷瓶没有任何区别。
伍绍荣霸气地一拍桌子。
一场惊天动地的叛国交易,就在这刺鼻的酒香味中,草率又自大地敲定了。
“我们伍家,出两百万两现银!”
他嚣张地竖起两根粗短的手指。
“潘老弟,你们潘家出一百五十万两!”
“卢家,叶家,你们两家各出一百万两!”
“整整五百五十万两白花花的真金白银!”
伍绍荣的眼底,爆发出骇人的凶光。
“用这笔黑金!去买通城防营里的暗桩!去收买那些不要命的天地会亡命徒!”
“只要朝廷大军在北门外一放炮。”
“城里的内应就立刻放火!把黄文的那个狗屁兵工厂和造币厂,烧成干净的白地!”
“直接炸开广州北门!迎大清天兵入城!”
四只肥胖的手,用力地握在一起。
猖狂的笑声在水晶灯下肆意回荡。
他们以为自己算无遗策。
以为,金钱可以轻易碾碎那个刚刚冒头的军政府。
视线瞬间穿过厚重的红木雕花窗棂,穿过海山仙馆高耸的青砖围墙,一头扎进外面狂暴的冰冷雨幕中。
直坠入仙馆外那条漆黑、肮脏的死胡同里。
胡同最深处,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全封闭马车。
冰冷的雨水疯狂砸在车顶。
刺骨的寒风在死胡同里凄厉穿梭。
车厢里,死一样寂静。
没有温暖的炭火,没有名贵的红酒。
只有纯粹的杀戮气息。
军政府特务头子林华,安静地坐在黑暗中。
身上罩着粗糙的黑色橡胶雨衣。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冷酷脸颊,一滴一滴,缓慢坠落。
马车侧门,被轻轻敲响了三下。
两长,一短。
车门迅速拉开一条缝,一个披着破烂蓑衣的黑影,泥鳅般钻了进来。
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