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漏了。
裹着冰碴子的冻雨,像无数把剔骨尖刀,顺着狭窄的山谷疯狂乱绞。
压城的黑云死死捂在头顶,把这条走了一千多年的岭南咽喉,捂成了一条通往黄泉的阴阳道。
烂泥及膝。
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队伍,正像条濒死的烂蛆,在山道上艰难蠕动。
那根本不是兵。
那是种地的农夫,是卖豆腐的小贩,是山里打柴的樵夫。
粗如儿臂的生锈铁链,像穿死蚂蚱一样,把几十个人死死锁在一根绳上。
铁锈早就被磨光了,冰冷的铁环深深抠进锁骨的皮肉里。
雨水一冲,顺着干瘪的胸膛往下淌的,全是刺眼的粉红色血水。
没有人穿鞋。
光秃秃的脚底板踩在锋利的碎石和冰渣上,每拔出一步,泥坑里就留下一个殷红的血印。
队伍里除了粗重的喘息,就是濒死的低咳。
大清国的军粮根本落不到他们嘴里。
每天一碗掺了半碗沙子的发霉米汤,把这些汉子的肚皮饿得紧紧贴在了脊梁骨上,肋骨像一把把破木梳,扎在单薄的烂麻袋底下。
“扑通!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脚下一滑,一头栽进烂泥坑里。
沉重的铁链猛地绷直!前后七八个骨瘦如柴的农夫被瞬间拽倒,像一堆破麻袋般砸在泥水里。
“走啊!装死是吧!给老子爬起来!”
厚底官靴踩碎了泥水,一个披着大清绿营号衣的兵丁大骂着冲了过来。
手腕一抖。
“啪!”
生牛皮鞭子在半空中抽出撕裂耳膜的爆响,狠狠掼在老汉背上。烂麻袋瞬间四分五裂,干瘪的脊背上直接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,连皮带肉往外翻卷。
老汉凄厉地惨叫了一声,十根手指死死抠进烂泥里;
“军爷走不动了赏口吃的吧”
没有怜悯。
只有军靴极其粗暴地飞踹。
一脚正中面门,老汉满嘴的黄牙伴着鲜血狂喷而出,脑袋一歪,彻底没了动静。
绿营兵啐了一口浓痰。
没拔刀,刀口早就卷刃了。
他直接抽出腰间的砍柴斧,利索地剁断了拴在死人脖子上的麻绳,接着飞起一脚。
老汉的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,顺着陡峭的悬崖一路滚了下去。
崖底的深草丛里,十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早就等候多时了。
尸体刚落地,饿疯了的野狗群瞬间扑上,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碎裂声,很快就被凄厉的风雨声盖了过去。
这条梅关古道两旁,这种被野狗啃食的白骨,早就铺出了一条路。
而就在这人间地狱的队伍正中央。
八个极其精壮的光膀子大汉,正稳稳地抬着一顶极其宽大的八抬大轿,踩在泥水里破风前行。
轿身外头罩着厚重的防水油布,风吹不进,雨打不透。
里面,是江南的阳春三月。
红铜炭盆里,名贵的银霜炭烧得正旺。
江西绿营总兵李大麻子,正舒坦地窝在柔软的东北雪狐皮垫子里。
身上裹着苏杭进贡的极品丝绸。
脚底下,两个水灵的年轻丫鬟正跪在毯子上,一轻一重地给他拿捏著大腿。
李大麻子手里横著一杆象牙大烟枪,枪管上镶著的红宝石在火光下闪闪发亮。
烟膏在微弱的火苗上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他深吸了一口。
浓郁甜腻的白烟顺着喉咙吸进肺里,再享受地从鼻孔里喷出来,把整个车厢熏得飘飘欲仙。
窗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,外头裹着雨水的寒气刚漏进来半寸。
“大人,外头的壮丁又倒了二百多个。”
绿营千总骑着马凑在窗外,压低声音恭敬地汇报道。
李大麻子连眼皮都没撩。
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;
“死了就死了!江西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这两条腿的泥腿子,死光了,再派人去村里锁就是了!”
大清国发给这九万大军的粮饷,大半都变成了他手里的象牙烟枪和身下的雪狐皮。
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数字代表的是活生生的人命。
“前头还有多远?”
“回大人,翻过这大庚岭,就是广东地界了。”
李大麻子猛地睁开眼,浑浊的眼底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贪婪绿光。
他一脚踢开捏腿的丫鬟,坐直了身子。
他不在乎什么太平天国,更不在乎大清国会不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