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气像一根浸水的粗麻绳,死死勒住大堂里每一个人的脖子。
神龛前的降真香烧得很旺。
压不住满地刺鼻的血腥味。
佛山逃回来的千总亲兵趴在青砖上。
背上的号坎被撕成了破布。
皮开肉绽。
烂肉里深深嵌著十几颗生锈的散弹铁珠。
黑色的污血在砖缝里淤积。
“佛山没了。”
亲兵的双手死死抠着地砖。
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劈裂,在青砖上抓出十道血痕。
“一千多弟兄连贼军的营帐都没摸到”
“大炮,全是大炮。”
“一开火,弟兄们直接碎了,全碎了。”
亲兵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。
一口混著内脏碎块的血沫狂喷而出,脑袋一歪,断了气。
太师椅上。
两广总督叶名琛肥胖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猛烈弹动了一下。
头顶的红宝石顶戴花翎砸在青石板上,摔得粉碎。
冷汗。
冰凉刺骨的冷汗。
瞬间从额头瀑布般往下淌。
直接湿透了三层厚重的丝绸官服。
湿漉漉的衣服冰冷地贴著脊背。
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。
肺部像拉满的风箱。
呼吸困难,像被人死死掐住了气管。
土匪?
狗屁土匪!
土匪买不起洋人的开花大炮!流寇排不出整齐划一的排枪阵列!
这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近代虎狼!
这根本不是剿匪,这是亡国灭种的国战!
大堂外。
刺耳的铜锣声突然疯狂炸响。
“咣!咣!咣!”
火光。
冲天的橘红色火光,凶狠地撕裂了广州城的夜幕。
“杀清狗!迎大都督!”
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从西关方向汹涌传来。
天地会和红花会的暗桩彻底动手了。
密谋已久的炸药包,直接掀翻了满清县衙的围墙。
存粮的常平仓被砸开大门。
广州城里饿急眼的苦力、常年受压迫的流氓地痞,被漫天的火光和鲜血彻底刺激疯了。
手里举著菜刀。
挥舞著削尖的扁担。
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街头。
到处都在杀人。
到处都是满清底层官吏的凄厉惨叫。
广州知府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。
知府的官服被扯成了布条。
脸上带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印子,猪尾巴散落一地。
“总督大人!城里暴乱了!乱民砸了军器局!抢了火统!”
叶名琛眼前又一阵发黑。
剧烈的眩晕感狠狠砸中大脑。
内外交困。
外有钢铁大炮碾压。
内有乱民焚城。
死局。
叶名琛死死咬住肥厚的嘴唇。
用力嘴唇直接咬穿。
滚烫的鲜血流进嘴里。
强烈的咸腥味和疼痛感,硬生生刺醒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。
“调兵!把城里仅剩的两千满洲八旗全压上去!”
“不需要抓活的!见乱民就开枪!当街格杀勿论!”
叶名琛像被逼入绝境的疯狗,发出凄厉的咆哮。
猛地推开太师椅。
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案前。
双手剧烈地打着摆子,抓起紫毫毛笔。
蘸满浓黑的墨汁,宣纸粗暴地铺开。
一八五二年 咸丰二年。
叶名琛的笔尖在宣纸上疯狂颤抖。
墨汁四处飞溅。
他在写求救折子。
八百里加急,求皇上发兵。
可是朝廷哪有兵?京城的八旗子弟连马都骑不上去。
笔锋猛地一转。
宣纸被粗暴地划破。
写下福建巡抚和江西巡抚的名字。
求邻省借兵!求邻省派绿营来救广州!
哪怕只有三千人。
哪怕只是一群拿着生锈大刀的长矛兵。
只要能挡在火炮前面当肉盾,什么都行!
冷汗滴在宣纸上。
晕开了一团绝望的黑墨。
就在这时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磕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