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缠绕着死老鼠发酵的恶臭,烂泥没过了脚踝,每抬一脚都发出湿漉漉的吸吮声。
李立跪在黑色的污水里,双腿痉挛。
胃酸疯狂地往喉咙上涌,胃壁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针扎,发出干瘪的哀鸣。
三天了,肚子空得像一口枯井。
老娘躺在漏雨的破草席上,胸口起伏极其微弱,出的气多,进的气少。
老爹靠在土墙上,两眼无神地盯着屋顶的漏雨窟窿,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张老树皮。
绝望,这该死的、让人窒息的绝望。
“咣——!”
一声刺耳的铜锣声,直接撕裂了全村的死寂。
几条骨瘦如柴的野狗吓得夹着尾巴乱窜,呜呜地哀鸣。
四个穿着粗布军大衣的老兵,大步跨过村口的破木门。
皮靴重重地踩在水洼里,泥水四溅,黑色的污点溅在泥水村人破烂的衣服上。
老兵们腰间系著皮带,皮带上挂著鼓囊囊的牛皮弹药袋。
为首的征兵官是个独眼龙。
那只独眼爆射出极其残忍兴奋的凶光。
肩膀上扛着一把锋利的唐横刀,刀鞘摩擦著军大衣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身后,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铁皮箱子。
“砰!”
铁皮箱子被狠狠砸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的磨盘上。
砸碎了磨盘上的积雪和烂泥。
箱盖被独眼龙一脚踢开。
白。
刺眼的白。
白得要命。
白得让人眼珠子充血。
一排排、一叠叠十两一锭的雪花银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。
银子的光芒在毒辣的阳光下刺得李立双眼刺痛,喉咙干涩。
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村民,呼吸声瞬间变得极其粗重,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,爆发出饿狼护食一样的可怕绿光。
“大都督扩军!广东军政府只收身家清白的良家子!不需要流民野狗!”
独眼龙把唐横刀腰上拿下来,雪白的刀刃指著跪在最前面的村长满是冷汗的脑门。
“一个人,十两买命钱!入了伍,顿顿有白米饭,三天一顿肉!”
他扫视著全村几十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壮丁。
“大都督有令,泥水村今天必须出十个壮丁!凑不够数”
独眼龙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毒辣。
“明天早上,‘三清队’的督战队就来屠村!全村上下,连条蚯蚓都别想活!”
凌迟的恐惧。
屠村的恐惧。
那十两银子,此刻不是安家费,是买全村命的钱。
李立的眼珠子彻底充血。
十两银子!能买一万斤粗粮!能让老娘活下去!能让老爹不用饿死在春天!
李立猛地从烂泥里拔出痉挛的双腿。
像条饿疯了的野狗一样扑向那个铁皮箱。
那双满是烂泥、粗糙如树皮的双手,一把抓起那锭冰凉、沉重的银子。
银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但这疼,比饿死强一百倍。
转身,大步流星地。
把十两银子死死塞进老爹干瘪、颤抖的手里。
老爹浑身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,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,砸在银子上。
李立没有说话。
没有回头。
转过身,大步走到独眼龙面前。
咬碎了后槽牙,大吼出声,声音因为极度的饥饿和亢奋而沙哑得厉害:
“我当兵!良家子!李立!”
话音刚落。
后脑勺猛地一紧。
一双粗壮的老兵手指,死死揪住了李立脑后那根油腻、酸臭的辫子。
李立的头皮被扯得极其刺痛,被迫仰起头,看着独眼龙那只血红的独眼。
一把生锈的剪刀贴了上来。
冰冷的钢铁触感让李立浑身打了个冷战。
“大都督的兵,不留满清的狗尾巴!”
老兵粗暴地按下剪刀。
“咔嚓!”
头发断裂的尖锐声极其刺耳,在这死寂的村子里响得像一声雷霆。
那条留了十八年的猪尾巴,连带着发根、血水和头皮上的死皮,吧唧一声,掉进腥臭的泥水里。
头皮上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,血水混著头皮,像无数条红色的虫子顺着脖子流进破衣服里。
剪刀太钝,不是剪断的,是老兵连扯带扯撕下来的。
老爹在后面绝望地嚎啕大哭。
“作孽啊!长毛啊!要凌迟的死罪啊!”
李立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