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51年的岁末,广西永安州。
这座城,现在是一座被几万清军围得水泄不通的巨型坟场。
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味,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、熬煮发霉皮甲的腥臭味。
街道两旁的榆树早就被剥光了树皮,露出惨白的树干。
几具饿得皮包骨头的尸体横在臭水沟里,连野狗都懒得多看一眼。
黄文趴在州衙门外的烂泥地里。
手脚被粗麻绳死死捆着,勒进了皮肉。
后脑勺的剧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,在脑髓里疯狂地搅动。
脑海中狂暴的记忆碎片正在和眼前的修罗场融合。
上一秒,还在现代那座灯火通明的甲级写字楼里,对着那张永远改不完的报表,忍受着秃顶主管飞溅的唾沫星子。
下一秒,睁开眼,就成了满清广西地界上的一个逃犯。
原主也叫黄文,广东人高州府人。
就因为有个造反称王的远房表哥,满清官府直接屠了他满门。
原主一路要饭、像野狗一样躲避追杀,跑了整整八百里。
终于逃进了这座被太平军占领的永安城,想要投奔那个当了“天王”的表哥求一条活路。
结果刚进城,原主就因为体力透支和风寒,死在了州衙的台阶下。
现代社畜黄文,就这么硬生生地砸进了这具饿得只剩半条命的躯壳里。
“吱呀——”
州衙沉重的朱漆大门被推开。
两名穿着红布短褂、面容饥黄却眼神狂热的太平军士兵走下台阶。
两人像拖死狗一样,一左一右架起黄文的胳膊,直接将他拖进了这座代表着太平天国最高权力的大堂。
大堂内,炭火烧得极旺。
与外面饿殍遍地的惨状不同,这里面燃著名贵的檀香。
黄文被重重地摔在青砖地面上。
膝盖骨磕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顺着地上的光影往上看。
正前方的太师椅上,坐着一个穿着粗糙明黄龙袍、面容有些清瘦的汉子。
那双眼睛深邃、狂热,却又透著一股子极力掩饰的疲惫。
洪秀全。
这个坑死了黄文全家、如今高高在上的天王表哥。
而在洪秀全左侧,一张太师椅竟然与天王平齐。
椅子上靠着一个披着紫绸大氅的男人。
这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,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恐怖煞气。
东王,杨秀清。
永安城里真正掌握军权、杀人如麻的九千岁。
大堂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“劈啪”声,以及城外隐隐传来的清军红衣大炮的轰鸣。
“表弟许久未见。”
洪秀全缓缓开口,声音在大堂里回荡,听不出一丝亲情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。
“满清鞑子杀了舅父全家,这笔血债,天父记着,你能逃到永安,说明你命不该绝。”
黄文趴在地上,浑身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失温而剧烈颤抖。
没有接话,十年职场的毒打,让他拥有野兽般的直觉。
瞬时间原主记忆碎片回放到孩童时。
那年原主跟随家人去花城探亲时遇到了考场失意回来的洪秀全。
不知被谁逗。
“小孩,你说洪先生将来能不能中秀才?”
原主人小嘴快,童言无忌,指著就喊:
“他一辈子也考不上秀才!”
黄文心里警铃大作,这是厕所点灯 ——找死(屎)。
果不其然。
旁边的杨秀清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天王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向荣的几万清妖把这永安城围得像铁桶一样,城里的粮食连树皮都快吃光了。”
杨秀清手里的铁核桃猛地一停。
“这时候多一张嘴,就是多一分拖累,更何况,这满清的探子无孔不入,谁知道这位死里逃生的表少爷,是不是向荣派来的细作?”
一句话,直接把黄文钉死在了鬼门关上。
洪秀全的脸色变了变,眼底闪过一丝屈辱。
知道杨秀清在借题发挥,杨秀清防备一切天王的亲属,绝不允许洪秀全在永安城里安插任何外戚势力。
但在几万大军的生死存亡面前,洪秀全妥协了。
看黄文的眼神,瞬间变成了一种看着废弃草纸的冷酷。
“东王说得有理。”洪秀全闭上了眼睛。
“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表弟,你既然来投奔天国,就该为天父尽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