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蟒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字句,头微微动了一下,转向别处。
张一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
他听见周围那些压低了的交谈声,像夏夜草丛里细碎的虫鸣,断断续续,却总绕着他的名字打转。
那些声音里裹着的东西,他太熟悉了——惊叹,好奇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,等待某个预想中的结果落地。
他抬起眼,目光掠过何迥微微前倾的肩膀,落在那个正对着电脑屏幕的人身上。
吴蟒的背挺得很直,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隐约可见,像一张拉紧的弓。
十分钟。
仅仅十分钟。
从吴蟒接过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,到此刻他松开鼠标,向后靠进椅背,让木质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 ** ,只过去了这么一点时间。
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,然后被何迥吸气的声音划开。
“这就……好了?”
何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吴蟒转过头,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有些发白。”一段旋律的骨架而已,”
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需要很久吗?”
张一星感到自己的下颌线绷紧了。
骨架。
这个词轻飘飘地落下来,却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见过太多人对着那些复杂的音轨界面皱眉,一坐就是几天,反复调试每一个鼓点、每一缕弦音,直到眼底熬出血丝。
那才是常态。
而现在,这个人用十分钟,搭起了一个所谓的“骨架”
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编曲的简陋——几个简单的循环节拍,或许加上一段程式化的合成器铺垫,粗糙得经不起任何推敲。
粉丝们会为炫目的舞台尖叫,为精心设计的一个眼神疯狂,但音乐本身?音乐是藏在华丽袍子下面的东西,它需要时间,需要打磨,需要痛苦地分娩。
绝不是十分钟能催生出来的怪物。
一丝近乎慰藉的情绪,冰凉地滑过他的胸腔。
还好,这只是开始。
旋律的骨架立起来了,血肉在哪里?灵魂又在哪里?那些需要倾注情感、需要反复咀嚼字句、需要捕捉瞬息灵感的填词工作,才是真正的天堑。
他见过多少才华横溢的人被困在几句歌词前,数月乃至数年,最终拿出的仍是妥协的产物。
他的指尖放松了些,甚至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
苦涩的滋味在舌根蔓延开。
就在这时,何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,飘荡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客厅里。”不过小莽啊,”
他顿了顿,像是寻找着合适的措辞,“这曲子的调子是有了,可词……还空着呢吧?”
所有的目光,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再次汇聚到吴蟒身上。
章若喃微微睁大了眼,白露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连坐在角落的赵金唛也停下了手里摆弄的物件,抬起头。
吴蟒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他伸手,不是去碰键盘,而是拿起了旁边不知谁留下的一支铅笔,在指尖随意地转了一圈。
笔杆划过空气,发出细微的嗖声。
“词?”
他重复了一遍,那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,“那东西,不是想起来,就能写出来的么?”
铅笔停住了。
笔尖稳稳地指向粗糙的木制桌面。
张一星端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几滴深色的茶汤溅了出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温热,很快变得黏腻。
张一星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歌词就这么随口出来了?怎么可能简单!
但他吸了口气,又慢慢镇定下来。
听吴蟒说话那调子,或许只是随手凑合的一首吧?
要是那样,自己说不定还有机会。
可下一秒,他就看见吴蟒伸手拿过靠在旁边的吉他,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段柔和而缓慢的旋律像溪水般流了出来。
那声音悠长又安静,钻进耳朵里,让人肩头不自觉地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