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文羽端起凉透的茶杯,却没喝,“五年长约也能谈。
但您说的‘独家’,范围划到哪儿?是整个东南亚只认您一家?”
“对,只能卖给我。”
郭鹤年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那不行。”
胡文羽放下杯子,瓷器碰在木桌上,发出短促的轻响。”不瞒您说,这些日子,张芳枫先生、谢易初先生、余东璇先生,还有邱继炳先生,都来问过。
印尼那边的林绍良和黄惠忠,也托人递了话。”
那几个名字跳出来时,郭鹤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分不清这是对方随口编的,还是真有其事。
他盯着胡文羽的脸,想从上面找出些痕迹。
可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,平静得像深潭的水。
小狐狸。
他在心里啐了一口。
郭鹤年那句应酬式的回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后,他稍稍向前倾身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那么,胡先生具体是怎么考虑的?”
椅背上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胡文羽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支撑里。
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,声音平稳:“无论如何,郭先生是我们最早携手的朋友,这份情谊我始终记得。
之前的每一次合作也都令人满意。
独家代理权可以给你,但范围仅限于马来国。
此外,我们之间每年的交易额不能低于五千万,协议最长可以签三年。”
他停顿片刻,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。”还有一点:每年一月,这五千万你需要提前支付。
如果实际交易额超出了这个数目,我们再按笔结算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。
郭鹤年沉默着,这些条件几乎触及了他能接受的边缘。
至少在马来国这片市场,他能获得完全的控制权。
至于年初预付货款——这对他而言算不上真正的难题。
他在糖业领域构筑的王国早已渗透到产业链的每个角落,每年流入的数字,远非寻常商人所能想象。
胡文羽并不着急,只是从容地看着对方。
他指间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,神情里有一种笃定。
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,而对方没有,这便是全部的筹码。
即便这驱虫灵的制作谈不上多深的奥秘,但这个时代的风气便是如此:更多的人宁愿选择转手贸易,也不愿投入精力去钻研创造。
这是一种局限,即便是郭鹤年这样的人物,也难以挣脱。
“可以。”
漫长的思忖后,郭鹤年终于给出了答复。
“爽快。”
胡文羽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,随即又抛出了新的议题,“不过关于价格,我们还得再仔细商量商量。”
那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——原先定下的每粒两元,已经不作数了。
“胡先生,这就有些不合规矩了。”
郭鹤年的声调陡然升高,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,“之前已经谈妥的价码,现在又要变动,这关乎商业信誉。”
这样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。
胡文羽早有准备,他不慌不忙地回应,声音里听不出波澜:“郭先生,我们上一次签订的合同,我至今妥善保管着。
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明白:那一次的合作,仅针对当时的那批货物,价格定为每粒两元。”
郭鹤年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坐在那儿,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,发出细微的嗒嗒声。
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,将他半边脸映得有些模糊。
胡文羽没等太久,话音便软了下来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调子。”郭先生,您也得替我想想。
这药从无到有,耗费的心血实在不少。
那些精密的仪器,哪一台不是漂洋过海来的?原料更是挑剔,差一丝都不成。
不瞒您说,这驱虫灵卖到现在,账面上还没抹平呢。”
他说得恳切,眉头微微蹙着,仿佛真有一本沉重的账册压在心头。
若是知晓内情的人在此,怕是要忍不住嗤笑。
什么精密仪器,什么昂贵原料,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在火上熬煮翻滚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