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父靠进沙发背里,脸上显出疲态,“道理我懂。
可这些产业,都是一辈子心血。
眼睁睁看着它们被贱卖,我……我舍不得。”
果然是这样。
胡文羽心里摇了摇头。
一个“利”
字,困住了多少人。
既然话已至此,他便不再多言。
娄云毅需要自己迈过这个坎。
卧室里光线柔和,母亲坐在床沿。
女儿脸颊泛起的红晕逃不过她的眼睛——那是少女心事被点破时才有的温度。
客厅方向隐约传来谈话声,她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。
有些路看似繁花似锦,走下去才知道硌脚。
“小娥。”
被窝里传来含糊的回应。
母亲的手落在她发顶,动作很轻。”十七岁,该考虑些事情了。”
她声音压得低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像你这么大时,已经常和你父亲散步了。”
被子猛地被拉高,只露出一双躲闪的眼睛。
布料底下传来闷闷的声响:“您别乱猜……”
那副模样反而证实了猜测。
母亲心里那点犹豫忽然落了地,变成更确凿的打算。”跟妈妈还害臊。”
她叹了口气,指尖划过被面,“文羽身边已经有人了。
你仔细想想,若是跟了他,往后日子真能如意吗?”
被窝动了动。
“年纪轻时容易头脑发热。”
母亲继续说着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前些年帮佣的吴妈,你还记得么?她儿子在轧钢厂管放映机,叫许大茂。
上次碰见时,那孩子礼数周全,说话也稳妥。”
她停顿片刻,“哪天请他来坐坐,你们说说话?”
这话说得迂回,意思却明白。
上次在街角遇见旧人纯属偶然。
吴妈身边跟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,一口一个“娄阿姨”
叫得恭敬,递东西时总会微微欠身。
当时只觉得这孩子懂事,此刻想来,或许是个更妥当的选择。
推开供销社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,胡文羽的肩头撞上了正要往外走的人。
“文羽?”
带着茧子的拳头不轻不重砸在他胸口,“你小子,什么时候摸回来的?”
是袁国华。
快一年没见,那张被风吹糙的脸上咧开的笑容却一点没生分。
胡文羽也笑了。
有些东西就像老树的根,时间埋得再深,碰上了还是扎扎实实的。
他想起刚才在娄家客厅里的对话。
娄云毅靠在丝绒沙发里,指尖的雪茄灰积了长长一截。
关于香江的事,该说的都说完了。
胡文羽没再劝。
话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,也没必要收。
他起身告辞时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层,灰蓝里掺着灶膛将熄未熄的那种暖红色。
约好了明天把清单送过来,他便踩上自行车离开了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,颠簸顺着铁架传上来,手掌心微微发麻。
风是凉的,带着胡同深处飘来的煤烟味儿,还有谁家窗口漏出的一缕炖菜咸香。
他骑得不快,但路不长,十分钟光景,供销社斑驳的灰墙就杵在眼前了。
楼上,娄小娥把脸埋进蓬松的羽绒枕头里。
母亲离开时带上了门,那一声轻响之后,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呼吸的声音,一起一伏。
她刚才差点跳起来。
母亲那些话——许大茂,香江,还有所谓的“将来”
——像细密的针脚,试图把她钉进一个早已裁好的模子里。
她掀了被子,声音绷得紧紧的:“我的事,我自己定。”
话扔出去,带着赌气的颤音,甚至说出了“离家出走”
和那个名字。
母亲举着手,指尖在空中停了半晌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把房间里紧绷的弦慢慢揉松了。
语气软下来,变成一种无奈的退让:“随你吧……你再好好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