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文羽忽然问。
吕乐一愣,话题转得突兀,他一时没接上话。
他的确来自潮汕,早年渡海来的香江。
胡文羽并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往下说:“在这儿熬了不少年头吧?从最底层的警员爬到探目,苦头想必没少吃。”
茶盏轻轻搁回桌面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”我挺看好你。
探目不该是你的尽头,探长、高级探长,甚至没人坐过的总华探长——你都有可能。
但你需要有人推你一把。
而你觉着,我会是那个人,对不对?”
吕乐沉默下去。
如今花人探长中仅刘福顶着高级头衔,黎民佑与梁德森都只是普通探长。
三人背后都站着财力雄厚的支持者——没有那些金主铺路,单靠每月那点微薄薪水,他们根本不可能打通英国上司的关节。
他清楚自己野心不小,却始终缺个肯砸钱的靠山。
照这样下去,最多爬到高级探目便到头了。
若想坐上探长的位置,没有大把钞票开道,这辈子都别指望。
今日这般坦白,无非是在赌胡文羽看中自己的价值。
他并不介意当个傀儡,在这座城市里,谁又不是那些洋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呢?
“胡先生说得对,我确实希望能得到您的扶持……”
胡文羽却笑着摆了摆手。”我不会直接支持你。
我是个正经生意人,那些花人探长靠什么捞油水,你心里应该明白。”
吕乐顿时没了声音。
看来这次赌输了。
他嘴角扯了扯,尝到一丝淡淡的涩味。
花人警察虽说顶着警衔,每日干的却是见不得光的脏活。
替洋人管着底下那些社团,防着他们闹出大动静,定期从赌档、娼馆、烟铺里收钱。
收上来的钞票大半流进洋人口袋,剩下的才由他们这些穿制服的自己分。
说得好听叫警察,说得难听些,不过是披了层官皮的混混,是洋人养来看门的狗。
“吕警官先别失望。”
胡文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我说我不支持你,可没说不让别人支持。
今天话就说到这儿,有些事等下次见面再谈。
你刚才提的要求我答应了——现在回警局带人去九龙城寨外边,找一个叫熊文兴的。
告诉他,我同意你们加入行动。
等事情了结,你单独来飞扬集团找我。
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聊,该怎么扶你一把。”
吕乐怔怔望着对方,一时竟没反应过来。
好消息来得太急,像一记闷棍敲在头顶。
见他愣着不动,胡文羽出声提醒:“吕警官,我劝你动作快些。
去晚了赶不上趟,刘福探长那边你可不好交代。”
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他。
吕乐猛地起身,姿态恭敬:“多谢胡先生。
今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吕乐绝无二话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。
赌赢了。
离平步青云的日子,已经不远了。
吕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,陈阿俏转向胡文羽,眉间蹙起不解的纹路。”一个探目罢了,值得费这些周章?”
胡文羽的视线仍停留在空荡的巷口,仿佛能看见某种旁人看不见的轨迹。”浅水困不住真龙。”
他收回目光,语气里掺着某种笃定,“给他一阵风,他就能腾云。
等着瞧便是。”
梁拉娣还想再问,他却只是摇头,用“日后便知”
几个字轻轻挡了回去。
难道要他说,自己知晓未来数十年的潮起潮落,看见那人将如何搅动风云,直至最终仓皇远遁?这话只能烂在心底。
***
三月的空气本该裹着暖意,可香江的天说沉就沉。
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头,转眼就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。
曾庆龙靠在城寨入口斑驳的水泥墙边,嘴里那根牙签被他咬得变了形。
他瞥了眼天色,低声咒骂一句。
天色一坏,夜里的生意多半又要冷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