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弼想起那些储户的眼睛,他们把钱交进来时,要的是稳妥,是铁打的信誉。
一笔巨额亏损的消息传出去,就像在平静湖面砸进巨石。
涟漪荡开,信任便开始龟裂。
轻微的疑虑尚可安抚,倘若裂痕蔓延,人群涌向柜台——那画面他只在金融史的旧档案里见过,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两个字:挤兑。
没有银行能从那种潮水里站起来。
怀表的嘀嗒声停了。
沈弼抬起眼,目光落在胡文羽脸上。”我会向董事会说明情况,”
他说道,每个字都吐得清晰,“也请你尽快备齐文件。
飞扬制药的账目,我们都看过。”
手再次伸过来。
这次握得很快,一触即分。
沈弼回到汇丰大楼时,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。
他提交的报告很薄,只几页纸,却把利害拆解得清清楚楚。
董事们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更快。
第三天下午,消息传回来:准了。
流程转动起来,像上了油的齿轮。
而城市的另一头,张家的宅子里,电话铃从早响到晚,再也没有人接。
资金链的断裂让工地彻底停了工。
消息像野火般烧过街巷——张家倒了,那几栋没封顶的楼成了废墟。
买了图纸上一个个方格的人们炸开了锅,涌向那座曾经气派的宅院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、重物倒地的闷响、模糊的咒骂,混成一片嘈杂的浪,拍打着褪色的高墙。
三兄弟在浪头打来前消失了。
去年还挂在人们嘴边的那个家族,一夜之间,只剩下一地狼藉。
汇丰的人来得很快。
抵押合同上的条款冰冷而清晰,当利息断流,一切归属便悄然易主。
他们本不该把步子迈得那样急,那样大。
倘若没有那个名字,倘若不曾伸手去碰触不该碰的界限,结局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。
可现实从不存在假设。
既然越了线,便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。
对方没有动用更激烈的手段,或许已算是一种留有分寸的回应。
以张家昔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,即便倾家荡产,也远不足以抵偿。
破产远不是终点,往后的日子,只会更加艰难。
***
“我必须见到桑特斯先生。”
汇丰总部门外的石阶前,张玉阶站在那里,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的西服此刻显得空荡而突兀。
他眼眶里布满血丝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,唯有那份偏执还撑着他不肯倒下。
每说几个字,胸腔里就涌上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,撕扯着他的喉咙。
两名保安拦在他面前,手臂横着,像两堵移动的墙。
去年此时,哪里有人敢这样挡他的路?即便是多年前被夺走一切的那段日子,恐慌也不曾如此尖锐地刺穿他的心肺。
记忆里还是觥筹交错,还是门庭若市。
怎么转眼就只剩彻骨的寒风?
他固执地站着,不肯离开,一遍遍重复那个要求。
咳声混在喘息里,断断续续,却异常坚持。
最终,那扇厚重的木门后,他得到了应允。
站在桑特斯面前时,他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挺直背脊。
喉间的痒意被强行压下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桑特斯先生……请您……务必拉我们一把。”
桑特斯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,没有多余的温度。
他记得去年这张面孔还带着笑意,如今却只剩苍白。
资本从不掩饰它的规则,时机一到,面具自然摘下。
“你应该明白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“当初汇丰决定承担风险,是因为我的推动。
现在你的家族显然撑不下去了,我还能做什么?”
张玉阶的下颌绷紧了。
他吸了口气,喉间泛出铁锈味。”桑斯特先生,我们在地产上的投入回报会非常可观。
再贷一笔款给我——不用一亿,五千万,只要五千万就能周转!”
“五千万?”
桑特斯轻轻笑了,像听见什么趣事,“那么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