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气平缓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两个亿,我能让它们改姓胡。”
沈弼沉默着。
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些旧事——七九年,有人将汇丰持有的和记企业股票尽数转给了长江实业;八零年,又有人动用了二十亿江元,助包船王拿下了九龙仓的控股权。
后来,几位华人面孔陆续走进汇丰董事局,李首富、邓连如都在其中。
这些举动不仅给汇丰带来了厚利,更赢得了不少名声与花商的交情。
那时候,汇丰被称作香江第一银行。
再到八五年,五十亿元砸下去,汇丰总行大厦拔地而起;另有一笔三十一亿丑元的款项,换来了海洋密兰银行过半的股权。
这一切都昭示着主持者的手腕与汇丰的底气。
当时街谈巷议里,人们给那位主事者起了个绰号——“大班王”
。
沈弼抬起眼,看向对面坐着的年轻人。
空气里飘着极淡的茶香,混着旧木家具散发的微涩气味。
他忽然笑了笑:“胡先生,您说服我了。”
香江商界无人不知,那几家与飞扬制药结下梁子的家族里,张家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。
汪家、丁家、石家,早先也都站在对立面。
只是风声传出飞扬制药购进了新的生产线与配方后,除了张家,另外三家便迅速关停了所有药铺,带着积攒多年的家底,悄悄迁去了南洋。
这些动静,沈弼当然清楚。
“既然已经成了死敌,就不能留余地。”
胡文羽说得直接,“我查过,张家在贵行的贷款总额是两个亿。
我用飞扬制药作抵押,也向贵行贷两个亿——钱不必给我,只需将张家名下的产业转到我手中。”
沈弼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摇头:“胡先生,这样的事,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。
您或许找错了人。”
“我看人很少走眼。”
胡文羽嘴角浮起一丝笑,“沈先生,您是个现实的人。
在您眼里,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,我说得对吗?”
沈弼顿住了。
话没错,可他总不能当面承认自己只看重利益、不讲情分。
胡文羽也没等他回答。
“沈先生不妨想一想,药品生意是张家最重要的利润来源。
如今香江九成的药品市场握在我手里,这意味着张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连利息都付不起。”
“汇丰如果不想这笔业务亏损,只剩下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在没有抵押的情况下,再贷一笔款给张家,赌他们能靠房地产生意翻身。
这样做或许能保住利润,但风险太大——万一到时候利润不如预期,甚至出现亏损,汇丰的损失会非常惨重。”
“第二条,及时止损。
在张家付不出利息之后,迅速变卖他们的产业。
这样做能控制损失,但注定会亏损。
拍卖时,谁会按原价接手?折价是必然的。”
“这两条路,哪一条都不好走。
一条风险高得惊人,另一条则注定违背银行盈利的初衷。”
那只手伸过来时,指节分明,带着银行家特有的干燥温度。
胡文羽握住它,掌心相触的瞬间,他知道事情成了。
沈弼坐回高背椅里,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。
办公室里很静,只有怀表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,像某种倒计时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胡文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先前低了些,像
“胡先生,”
他说,“你的提议,确实提供了一种……更稳妥的选择。”
汇丰最初借钱给张家,图的自然是利滚利。
如今张家那艘船眼看要沉,船舱里积满了水。
银行不是赌坊,不会为捞回本钱就把整副身家再押上去——那不是做生意的道理,是疯子的行径。
所以摆在台面上的两条路,其实只剩一条:把船拆了卖木板。
可拍卖行里的锤子落下去,换回来的钱往往盖不住窟窿。
亏本的买卖,从来不在汇丰的账本上。
更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