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濛抬起眼,目光掠过胡文羽所在的方向,很快又垂了下去。
她端起白瓷杯,抿了一小口红茶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”何先生怎么断定他是从欧洲回来的?”
她的问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。
胡文羽转回头,对上费雯丽探究的眼神。
窗外的街道传来电车驶过的轧轧声,混杂着小贩模糊的叫卖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世界的脉络与他记忆中的并不完全重合。
就像同一首曲子,被不同的手弹奏出了变调。
“配方没有问题。”
他最终说道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,“时间地点由你定。
但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成分比例。”
费雯丽点了点头,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钢笔,在餐巾纸上写下一行字。
推过来时,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胡文羽的手背,触感微凉。”下周三。
码头仓库区,十七号仓。
日落之后。”
邻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何姓男子已经站起身,正为杨濛披上外套。
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,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。
胡文羽没有抬头。
他听着那双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渐渐远去,消失在咖啡馆门外的喧嚣里。
费雯丽已经将钢笔收好,正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。
“刚才那位女士,”
胡文羽忽然开口,“你认识吗?”
费雯丽动作顿了顿,手套停在半空。”杨濛?去年才从上海过来的。
怎么,胡先生感兴趣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望向窗外。
街道对面,那两道身影正穿过熙攘的人流。
杨濛微微低着头,何姓男子在她身侧说着什么,手势有些激动。
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柏油路面上交错、分离,最终没入拐角的阴影中。
这个世界确实不一样了。
胡文羽想。
有些本该闭合的轨迹,在这里才刚刚展开。
那声音钻进耳朵时,年轻人正端起茶杯。
杯沿停在唇边,他侧过脸,朝邻座投去一瞥。
“口音这东西,”
他放下杯子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,“隔着几张桌子,也能听出分别。”
坐在对面的女孩抬起眼。
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。”何先生连这个都懂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叹,“我……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“想学么?”
被称作何先生的年轻人向后靠进椅背,嘴角浮起一点弧度,“我在那边住过些日子。
腔调么,还算拿得出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女孩微微泛红的脸颊,“想想看,将来你若站在那些灯火通明的台上,用最地道的腔调致辞——台下会是什么光景?”
女孩的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。
指节有些发白。”我……真的能行?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像在打量一件瓷器的釉色与形制,“你这模样,这身段,埋没了才是可惜。”
邻座的谈话声又飘过来几个零碎的词。
何修文——这是他的名字——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浅,却让眼角的纹路深了些。
他朝女孩那边倾过身,压低嗓音:“听见了么?在谈买卖呢。
青霉素,安乃近……一开口就是五万镑一个方子。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里掺进一丝没藏好的讥诮,“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。”
女孩顺着他的目光,飞快地扫了一眼隔壁卡座。
那里坐着两个男人,一个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,另一个则显得有些拘谨。”他们……不像在说笑。”
她犹豫着说。
“若是两个洋人,我或许信。”
何修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音量忘了收束,“一个二鬼子,也配?”
话音落下,隔壁穿西装的男人肩膀似乎僵了僵。
但他没有回头,只是端起面前的玻璃杯,将里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