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灯被按灭了。
黑暗裹上来,秦淮茹总算没那么慌了。
她靠过去,挨着他肩膀。
胡文转念一想,倒也合理。
秦淮茹之前溜过来那么多回,母亲怎么可能一次都没察觉?不过是顾全这姑娘的脸面罢了。
没有光,只有呼吸挨着呼吸。
后面的事不必细说,夜还长。
再睁眼时,日头已经爬得老高。
胡文羽慢腾腾坐起身,瞥了眼腕表——十点十七分。
该动身去车站了。
身旁的秦淮茹还沉睡着。
他俯身,在她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了?”
她含糊地问。
手指抚过她温热的腮边,他声音放得很柔:“别起了,假都请了,就好好睡吧。
在家等着我,我会尽快接你和妈过去。”
雨丝细密地敲打着车窗。
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已经持续了两天一夜。
胡文羽靠在左侧下铺,手里那份报纸的边缘有些发潮。
他对面,三个女人的低语像窗外绵延的雨,断断续续,又始终不曾停歇。
陈雪茹的手指绕着一缕头发,目光却落在徐慧真腕间那只镯子上。
梁拉娣坐在两人中间,身子微微前倾,听她们说话时,嘴角总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。
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会有短促的笑漏出来,又很快收住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胡文羽翻过一页报纸。
油墨的字迹在昏黄灯光下有些模糊。
他能感觉到对面偶尔投来的视线,轻飘飘地掠过,又迅速移开。
他保持着看报的姿势,没抬头。
昨天清晨离开时,天还没亮透。
秦淮茹的呼吸又沉入睡眠的深潭,他才小心抽出手臂,将她的头安放在枕上。
临别前,他在她额间停留了片刻,那里还留着暖意。
母亲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,直到他走出巷子拐角,那身影还立在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站台上人声嘈杂。
陈雪茹和徐慧真到得早,并肩站在约定处,正说着什么,见他走近,话音便停了。
两人同时转头看他,应了一声,随即又凑近彼此,继续先前被打断的交谈,仿佛他只是路过的一阵风。
他摸了摸鼻梁,没说话,退到几步外站着。
空气里有煤烟和人群汗渍混合的气味。
梁拉娣是稍后到的,只拎着一个不大的布包。
她眼睛弯起来,挨个唤人,声音清亮。
徐慧真立刻拉住她的手,陈雪茹也往旁边让了让,三个脑袋很快凑在一起。
她们的低语里不时蹦出几个模糊的音节,伴随着瞥向他的目光。
他移开视线,望向铁轨尽头。
猴子他们陆续到了,带着大包小裹和喧哗。
胡文羽终于能挪动脚步,走过去帮忙安置行李,肩膀上的紧绷感才稍稍松懈。
九个人聚齐后,他示意进站。
月台湿漉漉的,雨水在水泥地上积出片片浅洼。
车轮开始转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,那里已经空荡荡的。
此刻,车厢随着轨道轻微摇晃。
报纸上的新闻讲述着千里之外的事。
对面的闲聊换了个话题,梁拉娣说起厂里新来的学徒工闹的笑话,陈雪茹轻轻哼了一声,徐慧真则抿嘴笑了笑。
胡文羽的目光仍停留在字行间,但那些铅字似乎没再进入他的意识。
他想起离开前夜,秦淮茹靠在他胸前,半梦半醒间咕哝的那句话。
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有些痒。
他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片刻,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悠长,才慢慢将她放平。
床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拉开门。
雨声渐渐密了。
车窗上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灯火拉成流动的光带。
陈雪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徐慧真问她是不是没睡好,她摇摇头,说只是车晃得人发晕。
梁拉娣提议玩会儿纸牌,另外两人应了声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