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第135章
蜜汁滴进青瓷碗。

    那时陈雪茹才五六岁,踮着脚去够树枝上挂着的冰凌,棉袄袖口蹭了满手灰。

    老爷子笑着喊她“小花猫”

    ,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屋檐的积雪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现在,电话里的哭声把记忆撕开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胡文羽睁开眼,从外套内袋摸出怀表。

    表壳是铜的,边缘已经磨出黄铜的本色。

    时针刚越过十一,分针停在六与七之间。

    离燕京还有三十多个小时,足够他在摇晃的车厢里把往事拆开又拼凑——不是为缅怀,是为计算。

    计算回去后要握哪些手,要说哪些话,要在哪个时刻垂下眼睛让睫毛遮住瞳孔里的光。

    葬礼从来不只是葬礼,是活人重新丈量彼此距离的绳尺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掠过成片的芭蕉林,肥厚的叶片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酒庄后院里那株葡萄藤,这个季节该修剪侧枝了。

    殷静大概会记得,她总记得这些琐碎的事。

    昨天在城寨巷道里,她也是用这种记性,数清了对方倒下几个人,记清了 ** 嵌进砖墙的方位。

    有些人的可靠是沉默的,像旧式座钟的钟摆,你看不见它动,但时间就在那规律的摆动里被牢牢托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乘务员推着餐车胡文羽要了份盒饭,揭开盖子,蒸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镜片。

    他摘下来,用衣角慢慢擦。

    镜片上残留的油污在布料表面拖出浅淡的弧线,像某种未完成的符咒。

    

    饭很硬,白菜炖得发黄。

    他机械地咀嚼着,舌尖尝不出咸淡,只感觉到米粒粗糙的棱角刮过上颚。

    邻座的中年男人在剥茶叶蛋,蛋壳碎裂的细响让他想起小时候,陈老爷子教他捏核桃——不能使蛮力,得找准缝隙,轻轻一旋,壳就开了,里头仁还是完整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时候老人常说:“文羽啊,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把东西打碎,是碎了之后还能拼回原样。”

    说这话时,老人正用镊子粘补一只明代青花瓷瓶,胶水的气味辛辣刺鼻。

    胡文羽蹲在矮凳上,看那些碎片在苍老的手指间逐渐归位,裂缝被金粉填满,反而比完好时更显出某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轮到他自己来拼了。

    用话语,用表情,用恰到好处的沉默。

    火车穿过隧道,黑暗吞没车厢的瞬间,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,眼白里爬着血丝。

    他对着倒影扯了扯嘴角,练习一个悲伤但不失体面的表情。

    练到第三次时,灯光重新涌进来,那张脸又隐回透明之后。

    

    餐盒见底时,他摸出烟盒。

    最后一根骆驼牌,烟纸有些皱。

    火柴划亮的刹那,他看见自己左手虎口处那道浅疤——是十二岁那年替陈雪茹挡野狗留下的。

    当时不觉得疼,现在想来,或许有些东西早就埋下了伏笔,像种子等一场雨。

    

    烟抽到一半,他开始盘算抵达后的安排。

    先不回自己住处,得直接去陈家。

    灵堂应该已经搭起来,白幡被北风吹得猎猎响。

    陈雪茹会穿 ** ,鬓边别朵小小的白绒花。

    他要站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,这个距离既能让她靠,又不会显得逾矩。

    吊唁的人来了,他得替她记下名字和挽联内容,哪些是真心实意,哪些是走个过场,哪些话里藏着试探的钩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想到这儿,他碾灭烟蒂,从行李箱夹层抽出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。

    钢笔是老爷子送的,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    他列清单,写名字,画关系图。

    墨迹在颠簸中偶尔晕开,像滴进清水里的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写到最后一行时,笔尖顿了顿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摇晃的车窗,投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。

    那里有燕京,有未寒的尸骨,有待续的棋局,还有一个正在哭泣的、需要他站到身旁去的女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火车继续向北。

    咔哒,咔哒。

    每一声响,都把他往故事的下殷静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落到实处般的认真。”你不在的时候,但凡有空,我都会去酒庄守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话并非客套。

    胡文羽对她有救命之恩,在她心里,这个人早已占据了特殊的位置。

    连带着那座飞扬酒庄,她也视作了需要用心看顾的地方,多费些心神是应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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