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陈雪茹才五六岁,踮着脚去够树枝上挂着的冰凌,棉袄袖口蹭了满手灰。
老爷子笑着喊她“小花猫”
,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屋檐的积雪。
而现在,电话里的哭声把记忆撕开一道口子。
胡文羽睁开眼,从外套内袋摸出怀表。
表壳是铜的,边缘已经磨出黄铜的本色。
时针刚越过十一,分针停在六与七之间。
离燕京还有三十多个小时,足够他在摇晃的车厢里把往事拆开又拼凑——不是为缅怀,是为计算。
计算回去后要握哪些手,要说哪些话,要在哪个时刻垂下眼睛让睫毛遮住瞳孔里的光。
葬礼从来不只是葬礼,是活人重新丈量彼此距离的绳尺。
窗外掠过成片的芭蕉林,肥厚的叶片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。
他忽然想起酒庄后院里那株葡萄藤,这个季节该修剪侧枝了。
殷静大概会记得,她总记得这些琐碎的事。
昨天在城寨巷道里,她也是用这种记性,数清了对方倒下几个人,记清了 ** 嵌进砖墙的方位。
有些人的可靠是沉默的,像旧式座钟的钟摆,你看不见它动,但时间就在那规律的摆动里被牢牢托住。
乘务员推着餐车胡文羽要了份盒饭,揭开盖子,蒸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镜片。
他摘下来,用衣角慢慢擦。
镜片上残留的油污在布料表面拖出浅淡的弧线,像某种未完成的符咒。
饭很硬,白菜炖得发黄。
他机械地咀嚼着,舌尖尝不出咸淡,只感觉到米粒粗糙的棱角刮过上颚。
邻座的中年男人在剥茶叶蛋,蛋壳碎裂的细响让他想起小时候,陈老爷子教他捏核桃——不能使蛮力,得找准缝隙,轻轻一旋,壳就开了,里头仁还是完整的。
那时候老人常说:“文羽啊,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把东西打碎,是碎了之后还能拼回原样。”
说这话时,老人正用镊子粘补一只明代青花瓷瓶,胶水的气味辛辣刺鼻。
胡文羽蹲在矮凳上,看那些碎片在苍老的手指间逐渐归位,裂缝被金粉填满,反而比完好时更显出某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现在轮到他自己来拼了。
用话语,用表情,用恰到好处的沉默。
火车穿过隧道,黑暗吞没车厢的瞬间,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,眼白里爬着血丝。
他对着倒影扯了扯嘴角,练习一个悲伤但不失体面的表情。
练到第三次时,灯光重新涌进来,那张脸又隐回透明之后。
餐盒见底时,他摸出烟盒。
最后一根骆驼牌,烟纸有些皱。
火柴划亮的刹那,他看见自己左手虎口处那道浅疤——是十二岁那年替陈雪茹挡野狗留下的。
当时不觉得疼,现在想来,或许有些东西早就埋下了伏笔,像种子等一场雨。
烟抽到一半,他开始盘算抵达后的安排。
先不回自己住处,得直接去陈家。
灵堂应该已经搭起来,白幡被北风吹得猎猎响。
陈雪茹会穿 ** ,鬓边别朵小小的白绒花。
他要站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,这个距离既能让她靠,又不会显得逾矩。
吊唁的人来了,他得替她记下名字和挽联内容,哪些是真心实意,哪些是走个过场,哪些话里藏着试探的钩子。
想到这儿,他碾灭烟蒂,从行李箱夹层抽出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。
钢笔是老爷子送的,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列清单,写名字,画关系图。
墨迹在颠簸中偶尔晕开,像滴进清水里的血。
写到最后一行时,笔尖顿了顿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摇晃的车窗,投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。
那里有燕京,有未寒的尸骨,有待续的棋局,还有一个正在哭泣的、需要他站到身旁去的女人。
火车继续向北。
咔哒,咔哒。
每一声响,都把他往故事的下殷静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落到实处般的认真。”你不在的时候,但凡有空,我都会去酒庄守着。”
这话并非客套。
胡文羽对她有救命之恩,在她心里,这个人早已占据了特殊的位置。
连带着那座飞扬酒庄,她也视作了需要用心看顾的地方,多费些心神是应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