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像颗石子投进水面。
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跟了上来。
掏钱的动作开始变得密集,皱巴巴的纸币被递到车边。
有人要三罐,牛肉猪肉鱼肉各一;有人只要两罐;还有人攥着硬币喊“先来一罐”
。
队伍在不知不觉间成形,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。
董伟明被熊文兴拽到身旁。
熊文兴压低嗓子,语速很快:“明仔,叫几个人过来守着。
不能乱,一乱就全完了。”
董伟明没吭声,只重重点了下头,转身就朝几个弟兄招手。
他们散进人群里,手臂张开,像堤坝般把涌上来的人流隔成一道弯曲的线。
铁皮罐头在手掌间传递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钱币收进来,大多是零散的角票和硬币,偶尔能见到一张颜色暗旧的大额纸钞。
对于这些在码头扛包、在街边摆摊的人来说,三块钱或许是一整天的汗水,但换来的是一罐实实在在的肉——这念头烧得人喉咙发干。
有人只买一罐,捧在手里反复看;也有人一口气要了十来个,用破布兜着抱在胸前,像是怕被人抢走。
熊文兴的额头上沁出了汗。
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,立刻有人小跑着往烟厂方向去了。
没过多久,又多了几张熟面孔挤进这片喧闹里。
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被领到车旁,她是阿珍,熊文兴叫她来的。
她手里攥着个硬壳本子,铅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动。
每收进一笔钱,熊文兴就把皱巴巴的票子捋平,叠好,丢进脚边一只木箱。
铁皮罐头被一箱箱搬下车,又一只只递出去。
队伍始终没断,但推搡和叫嚷渐渐平息下来,只剩下交钱、记账、递货的重复声响,像某种笨拙而顽固的机械节拍。
天光将尽未尽的时刻,街灯尚未亮起。
摊子前还聚着不少人,熊文兴却摆了摆手,示意今日到此为止。
有人嘟囔着抱怨,他提高声音说明日清早再来。
那些没买到的人听了这话,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,心里盘算着明天得更早些来占位置。
账目清点完毕,阿珍盯着纸上那串数字,半晌没出声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,她感到一阵恍惚。
仅仅这半日工夫,收进来的钱款就堆成了小山。
回头瞥了眼货车里剩下的货,她粗略估算,全部卖完的数目只会更惊人。
她记得自己男人往日里的模样。
此刻的疑问像细小的藤蔓,悄悄缠了上来。
这些铁皮罐子,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
“兴哥,”
她终于没忍住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这些罐头……”
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弟兄立刻凑近了些。
谁都想知道,是不是有什么门路忽然打开了。
“东家的货。”
熊文兴截断话头,语气里带着不容多问的意味,“眼下把事办好,别的少打听。”
阿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想起昨日隐约听见的只言片语,似乎不是这个方向。
但既然他这么说了,她便不再作声,只低头继续整理手边散乱的零钱。
同一片渐暗的天色下,另一片拥挤的屋棚之间,沈浩阳的摊子也刚收了。
他是在这片杂乱屋檐下长大的,许多面孔都认得。
午后他当众撬开一个铁罐,香气飘出来之后,围过来的人就再没少过。
最忙乱那阵,他一个人根本支应不过来。
好在帮手来得快。
他母亲叶桂香领着女儿沈倩、儿子沈浩天匆匆赶到时,额上还带着汗。
最小的妹妹沈晶没跟来,留在家里看门。
此刻喧嚣退去,叶桂香和沈倩正借着最后的天光,低头核对一叠皱巴巴的钞票。
沈浩阳站在一旁,看着母亲沾了唾沫的手指一张张数过去,远处传来谁家烧饭的油锅爆响。
沈倩将记满数字的纸页展开,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最后一行。”哥,”
她抬起眼睛,“下午的数目出来了,两万七千四百三十二块。”
沈浩阳接过那张纸,嘴角向上弯了弯。”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