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铁皮屋顶,空气里浮动着煤灰与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。
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,几个兄弟便动手卸下货箱。
“罐头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附近几个探头张望的妇人听清,“肉做的。
三块钱,一整罐。”
人群开始聚拢。
这个时间,留在棚屋间的多是些老人、孩子,还有抱着婴儿的妇女。
一张张脸从门后、窗边露出来,眼神里掺着怀疑与试探。
有人认出了他,低声唤了句“阿兴”
。
他点点头,算是回应。
货箱打开了。
铁皮罐头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他随手拿起一罐,用指节叩了叩罐身,沉闷的响声传开。”牛肉,猪肉,都有。
一斤半。”
他顿了顿,“就这个价。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颤巍巍地走近,枯瘦的手指摸了摸罐头的边缘。”真是肉?没骗人?”
他没答话,只从腰间抽出把开罐刀,利落地撬开手中那罐。
铁皮掀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咸香猛地窜出来——是炖煮过的、油脂凝固成乳白的肉块,实实在在挤满了容器。
周围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。
“要吗?”
他问。
老妇盯着那罐肉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她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,一层层展开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几张纸币。
数出三张,递过去时手指有些抖。
第一笔交易成了。
很快,更多的人围了上来。
问价的声音、掏钱的窸窣、罐头被搬动的碰撞,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熊文兴退到车边,看着兄弟们收钱、递货,额头上渐渐沁出汗。
他摸出烟,点燃,吸了一口。
烟雾飘散时,他想起离开前那人说的话。
“人留下几个。”
那人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吩咐一件小事,“晚些时候,另有安排。”
那不只是吩咐,更是道试题。
一车货值多少钱,他心里有数。
十几万——这个数字砸下来,足以让大多数人腿软。
此刻经手的每一分钱,都是试纸,测的是人心深处那点颜色。
扛不住 ** 会怎样?他没往下细想,只记得那人最后补的一句,轻描淡写,却带着铁锈般的寒意:在香江,还没几个人能躲过殷家的眼睛。
烟烧到指尖,他掐灭了它。
那边,一个熟识的街坊正举着罐头朝他喊:“文仔!这价钱当真不涨?”
“就三块。”
他扬声答,“要买趁早。”
选择先来石硖尾,而非更热闹的码头,是他自己的主意。
这里的居民他大多认得,知道他们碗里常年不见荤腥。
同样的价钱,在这里能换回更多双发亮的眼睛。
至于那位胡爷会不会介意地点变了,他觉得不会——货能出手,钱能收回,便是够了。
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后车厢里的铁罐在不断减少,换来的钞票则被仔细收进一只帆布袋。
阳光渐渐西移,在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空气里的肉味还未散尽,又混进了汗水的咸与尘土的味道。
熊文兴靠在车板上,听着叮当的硬币响,目光扫过一张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考验,在天黑之后才会到来。
熊文兴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,立刻踩上货车后厢边缘。
他抬高声音喊道:“各位街坊别急!我阿兴在这儿站了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诓过大家?”
他伸手指向堆在车斗里的铁皮罐子,“这些肉罐头——牛肉、猪肉,统统三块钱一罐。
鱼罐头和粮食罐头更便宜,一块钱就能拿走。
每罐都是一斤半,分量足得很。”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这个价钱实在低得让人心慌,但说话的是熊文兴,许多人都认得他那张脸。
犹豫像潮水般退去,第一只手从人缝里伸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