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又谈了片刻,最终定下:女儿红十坛,花雕另计。
定金照旧先付一半。
事情谈妥,殷正龙起身告辞。
胡文羽送他到店门外,看着那辆汽车缓缓驶离街角,这才转身回到店内。
门合上的刹那,外头的声响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他走到方才的桌边,目光落在那只已重新封好的酒坛上。
坛身沉静,仿佛刚才那阵浓烈的香气从未溢出过一般。
他伸手触了触坛壁。
陶土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,微凉。
铺子里的客人渐渐稀疏下来。
开业头一日,价码又定得不低,舍得掏钱的人终究有限。
黄淑芬瞥见胡文羽嘴角压不住的笑意,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:“乐成这样,捡着金元宝了?”
“跟捡着也差不离。”
胡文羽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,指尖在上面弹了弹,发出轻微的脆响,“刚做成一笔买卖,够咱们闲上整年不开张。”
“多大的买卖?”
黄淑芬凑近了些。
胡文羽没答话,目光转向柜台那头。
沈浩阳正俯身擦拭一只深褐色的酒缸,背脊绷得笔直。
他招了招手:“浩阳,过来。”
年轻人立刻放下抹布,几步走到跟前,袖口还沾着水渍:“老板,您吩咐。”
“既在我这儿做事,往后就是自己人。”
胡文羽的手落在他肩头,力道不轻不重,“叫羽哥就行。
踏实跟着干,亏不了你。”
“谢谢羽哥。”
沈浩阳低下头,喉结动了动,“我一定尽心。”
他想起母亲熬红的眼睛。
父亲前年病故,因为凑不出药钱。
如今一家五张嘴,全压在母亲单薄的脊梁上。
他是长子,夜里常被这种念头硌得睡不着。
正是这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自责,让他不顾母亲激烈的反对,执意离开了学校。
可一个半大少年,能去哪儿?码头扛包,力气不够;工厂招工,嫌他年纪小;写字楼更连门边都摸不着。
许多像他这般走投无路的少年,最后都缩进了那些昏暗的巷子,成为香江人口中带着轻蔑与怜悯的“矮骡子”
。
前几个月,他也差点踏进那条巷子。
母亲得知后,第一次对他嘶喊,说若他敢去就断绝关系。
声音里的绝望像冰锥扎进他耳朵。
幸好不久后,黄淑芬把他领到了这家铺子前。
穷人家的孩子,谁不知道那条路尽头是黑的?可饿肚子的滋味更实在。
明知道是泥潭,也只能闭眼往下跳,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——万一,万一自己能爬出来呢?
胡文羽打量着眼前这张尚存稚气的脸。
这段时间他暗中留意着:手脚勤快,话不多,眼神里还留着股没被磨钝的韧劲。
再看看吧,若这少年心性不变,或许值得往后带在身边。
生意总要扩大的,手底下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。
他收回手,支票在指间窸窣作响。
窗外,暮色正一点点漫过街对面的屋顶。
胡文羽更看重忠诚而非才干。
他示意沈浩阳照看店面,自己领着黄淑芬上了二楼的会客间。
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黄淑芬坐下时眼里还带着困惑。
胡文羽没解释,只将那张薄纸推到她面前——先前她不是好奇生意规模么,现在答案就在眼前。
“神神秘祟的。”
黄淑芬笑着拈起支票,目光扫过数字的瞬间,她猛地吸了口气,手指下意识掩住嘴唇。
她不识字,但数字认得清楚。
一个“3”
,后面跟着五个“0”
。
三十万。
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,她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胡文羽沉默地观察着,这张支票也是试金石——他想知道,当巨大的 ** 摆在面前,眼前这人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