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要的证明,”
他直起身,看向桌边的人,“光靠嘴说不行。
东西自己会说话。”
殷正龙在桌旁坐下,手搁在膝上。
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长衫,料子挺括,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边。
这位殷家的长子,在香江提起名号,多少人都要赔上三分笑。
可此刻坐在这间堆满旧物的阁楼里,他脸上没有半分不耐,只是等着。
胡文羽没去动那泥封。
他取过桌上一只粗瓷碗,又拎起靠在瓮边的一柄小木槌,槌头裹着厚厚的棉布。
他沿着瓮口边缘,用那裹了布的槌头,极轻、极缓地叩击。
不是敲,是叩。
笃,笃,笃。
声音闷而沉,像心跳被捂在厚厚的泥土之下。
随着那规律的轻叩,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,开始从瓮口泥封的细微缝隙里渗出来。
起初极淡,似有若无,像记忆深处飘来的一缕梦痕。
渐渐地,那气息变得清晰——不是单纯的酒香,那是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是江南梅雨季里陶瓮呼吸的水汽,是无数个日夜静静沉淀后,粮 ** 华转化成的、一种近乎琥珀般的醇厚。
空气里仿佛能尝到一丝遥远的甜,舌尖却泛起微微的涩,那是岁月必然留下的印记。
殷正龙闭上了眼。
他鼻翼微微翕动,肩背原本挺直的线条,在那一刻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半分。
“十五年?”
他问,眼睛仍闭着。
“不止。”
胡文羽停下叩击。
那幽香并未散去,反而更缠绵地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,附着在每一寸木料、每一粒浮尘上。”封坛那年,闸北的炮声还没响。
搬来香江时,它就在船底舱,跟着漂了一路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殷正龙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只其貌不扬的陶瓮上,看了很久。
“我要三十瓮。”
他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,却斩钉截铁。”价钱随你开。”
胡文羽将木槌轻轻放回原处。”这酒不多。
三十瓮,差不多是我一半的窖藏。”
“所以我亲自来。”
殷正龙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房间。
楼下是他的保镖,更远处是香江错综复杂的街巷,是他家族盘根错节的生意,是潮州商会与沪上来客之间无声的角力。
但在这个堆满旧陶瓮的小房间里,那些都暂时退得很远。”有些东西,钱买不到,势压不来。
得靠缘分,也得靠……一点诚意。”
胡文羽没说话,只是用一块干净的软布,慢慢擦拭着瓮身积年的薄灰。
他知道殷正龙的意思。
潮州殷家的长子,放下身段来到这偏僻铺子,要的不只是酒。
这单生意背后,是潮州商会与沪上那群人之间越发紧绷的弦。
地下三层对五层,账面上的数字殷家未必吃亏,但有些场面,需要不一样的东西来镇。
陈年的、地道的、带着故土气息的东西,有时候比明晃晃的枪杆子更有分量。
“证明您看到了。”
胡文羽缓缓道,“酒,也可以给您。
但怎么运,什么时候运,运到哪里……容我多想两天。”
殷正龙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其他。
他只点了点头:“好。
我等你消息。”
他没有再提保镖的失礼,也没有寒暄,径直向门口走去。
拉开门时,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将门轻轻带上。
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,渐渐消失。
胡文羽独自站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冰凉的边沿。
三十瓮陈年女儿红,是一笔大生意,也是一道清晰的信号。
殷家伸过来的,不止是橄榄枝,或许也是一张需要小心行走的网。
空气里,那缕残存的醇香依然隐约可辨,甜而沉,像许多年前,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江南午后。
殷正龙的目光扫过那两个站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