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胡文羽站在昏暗里,只觉得这一步跨出了云泥之别。
穿过漆黑的小巷时,他顺手撂倒了两个蹭上来想摸钱的瘾君子。
总算到了自家门前,钥匙 ** 挂锁,正要推门,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声音:
“胡……胡先生,能、能不能请您帮个忙?”
胡文羽回过头。
站在阴影里的是黄淑芬,声音怯生生的。
“淑芬姐,有事直说就好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女人张了几次口,话都卡在喉咙里。
可想起家里饿得没声息的女儿,她终于挤出了声音,“能不能……借我两斤米?”
借米?胡文羽顿住了。
难道她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?
胡文羽没有立刻回应。
黄淑芬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她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断裂的东西:“胡先生……两斤米就好。
我女儿……已经两天没粒米下肚了。”
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能听见自己喉咙吞咽的响动,“只要你肯借……往后你要我怎样……我都依你。”
话说完,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,肩背塌了下去。
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眶底下浮着灰影,但比灰影更沉的是某种认命般的钝痛。
她从来不是那种女人——若是,光凭这张脸,她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。
可偏偏就是这张脸,招来的不是福分,是没完没了的窥探和伸手。
原先的厂子还能勉强糊口,直到上个月调来个新管事。
那人从见她第一眼起,眼神就像黏腻的湿布贴在她皮肤上。
几次推拒后,对方竟在仓库里动了手。
她挣开了,逃了,可那人是老板的亲侄子。
她心里清楚,再踏进厂门,就不会再有逃开的机会。
于是她不敢再去。
接连几天,她一条街一条街地走,问过的店家要么嫌她识字少,要么话里话外要她拿别的东西换。
昨天夜里,米缸彻底空了。
女儿蜷在床角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妈,我肚子疼。”
——其实不是疼,是饿。
那句话像根针,扎破了她最后那点撑着的力气。
她想起隔壁住着的胡文羽。
这栋楼里,只有他看她的眼神是干净的,甚至偶尔还会对她点点头。
那点稀薄的善意,成了她最后能抓住的稻草。
可刚才他那阵沉默,让稻草忽然就断了。
胡文羽根本没听清她后半句说了什么。
他只捕捉到“女儿两天没吃饭”
这几个字。
他小时候在孤儿院挨过饿,知道那种滋味。
孩子的事,他听不得。
他几乎是立刻侧身让开门:“孩子可不能饿着。
淑芬姐,你先进来,我这就找米。”
他转身就往屋里走,灯绳拉亮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。
房间不大,墙角堆着个鼓囊囊的布袋。
他蹲下去,埋头在里面翻找,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黄淑芬站在门外,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她看着屋里那个弯着的背影,又想起女儿缩在被子里的模样。
最后她吸了口气,抬脚跨过门槛,反手将门轻轻掩上。
关门的声音让胡文羽动作顿了一下,但他没回头。
手指终于触到两个冰凉的铁皮罐子,他抓出来,转身递过去:“淑芬姐,这个你先拿……”
话卡在喉咙里。
他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外套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领口松垮地敞着,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。
他猛地别开脸,手里的罐头差点掉在地上。
胡文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,黄淑芬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
她愣了几秒,目光追向那个已经转过身去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念头多么荒唐。
耳根子烧得厉害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,不禁想起刚才无意间瞥见的情形——那样单薄的身子骨,竟藏着出乎意料的丰盈。
人和人之间,生来的差别有时实在没道理可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