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得了便宜,竟还朝哥哥姐姐挤眉弄眼,惹得另外几个扭过脸去,盯着斑驳的土墙不再吭声。
另一条胡同里,刘家的桌上摆着一只大瓷盘,堆得冒尖,只放在一个人面前。
刘海中独自坐在上首,就着一小盅酒,慢条斯理地夹起饺子送进嘴里。
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。
其他人面前,每人只有一小碟,碟里的数目是数好了的。
绸缎铺的后院,炭火烧得旺,屋里暖烘烘的。
陈老爷子脸颊泛着红光,不顾女儿拦阻,又给自己满上一杯。”过年呐,”
他舌头有点打结,“没这个,不算过年。”
陈雪茹站在一旁,手指绞着围裙边,看着他接连喝下好几杯。
直到确认父亲只是话多起来,眼神还算清明,她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松。
窗外远远近近的炸响连绵不断,像锅里炒豆子的声音。
老爷子哼起不成调的戏文,她听着,忽然走了神。
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玻璃,雾气在上面化开一小片。
不知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?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来,让她心口微微一紧。
乡下秦家的灶房里,香气比往年厚实。
梁上挂着的腌肉往下滴着油,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。
秦京茹趴在炕沿,脚丫晃荡着,声音脆生生的:“姐,我以后也要进城去!”
秦淮茹正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着她的脸,暖洋洋的。
妹妹的话让她手上动作顿了顿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心里某个地方,像被这灶火烘着,软软地塌下去一块。
而在小酒馆的里间,徐慧真独自坐在桌前。
桌上也摆了两副碗筷,另一副干干净净,没人动过。
她并不觉得冷清,慢慢吃着菜,耳朵却留意着街上的动静。
她知道,在这座城的某一处,有个人也在过着这个年。
用不了多久,她就不用这样一个人守岁了。
这个念头像杯里的热酒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心底。
日子总是朝前淌,不管碗里盛的是稀是稠,是苦是甜。
** 声渐渐稀落下去,夜色重新拢上来,各家窗户里的光,一盏接一盏地熄了。
年节的热闹刚散尽,机修厂的喧嚣便重新填满了每个角落。
运输队的车轮比往日转得更急,一趟接着一趟,仿佛要把歇息时积攒的力气全使出来。
但这番忙碌,已与胡文羽无关。
初三那日从陈老爷子手中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后,他的轨迹便定了方向。
半个月后,他将以借调的名义南下,去往那个名字带着潮湿水汽的地方——香江。
归期,成了悬在远处的一个模糊影子。
动身前有太多线头需要理顺。
他走进叶水生的办公室请假。
叶水生捏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函件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问出什么。
那单位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。
他只能拍拍胡文羽的肩膀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去了那边,凡事多留个心眼。”
批假条签得很快,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作响。
时间忽然就变得紧迫起来。
他先是为徐慧真寻妥了一处安身的屋子,赶在日子前将她从老家接进了燕京城。
得知他要走,徐慧真眼眶瞬间就红了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胡文羽握住她微凉的手,声音很稳:“等我在那头站稳脚跟,头一件事就是接你过去。”
这话像颗定心丸,让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。
接着便是马不停蹄地走动。
师傅家、刘峰那儿、王主任的办公室……他挨个登门,话不必多说,意思都明白:往后一段日子,家里头还请多照应几分。
人情像一张网,他仔细地将几个结点加固了一遍。
出发前最后两日,黄昏的光线变得粘稠。
机修厂下班的铃声敲响后,他用自行车载着梁拉娣去了外面。
饭馆里热气蒸腾,菜肴比平日丰盛。
梁拉娣吃得很少,筷子尖只在碗里拨弄。
饭后沿着街巷慢慢走了一段,沉默比话语多。
最后,他还是将她送回了宿舍楼下。
还是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还是两个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