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又这样，一沾上可能和吃食有关的事，就在他面前失了分寸。
车轮声再次响起，渐渐远了。
梁拉娣抱着那个鼓囊囊的包，站了一会儿，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胡文羽又骑着车，在城里转了几处。
陈雪茹的绸缎庄，徐慧真的小酒馆，街道王主任的家门口，他都停留了片刻，留下些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东西。
年关越近，空气里的那股躁动便越明显。
大杂院里头，各种声响从早到晚几乎没断过——剁馅的、擦窗的、呵斥孩子跑慢点的。
为着这个年，人们好像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攒着劲儿，此刻全都释放了出来，喧喧嚷嚷，透着一种疲惫又热切的盼望。
准备什么？自然是饺子。
肉要一点点存起来，白面也得省着用，就等着除夕那晚，桌上能摆出圆滚滚的饺子。
阎埠贵这些天忙着给各家写春联，起初还提防着胡文羽会抢这差事，可那人根本没空理会。
写一副对子，大方的人家或许递来一盒烟，寻常的也就抓一把瓜子花生——也就阎埠贵乐意计较这些零零碎碎。
当然，他也顺着一大爷的意思，挨家收些零嘴，为初一的全院聚会预备着。
三位大爷商量过，觉得年初一把大家聚在一块，嗑着瓜子说说话，能让院子里的心更齐些。
要是这回办得顺当，往后年年都能这么来。
“文羽，你托我那副对子可算是好了。”
阎埠贵拎着红纸，声音扬得老高，生怕旁边人听不见，“这副我费了心思的，你来瞧瞧。”
他就是要让院里人都知道：胡文羽也是个读书人，不还得找他写春联么？这么一来，他在这院子写春联的地位就稳了。
别小看这几张红纸，里头门道多着呢。
二十来户人家，加起来就是好几十副。
再省的人家，过年也得贴上一副——图的不就是个彩头？可既然要了，总得给点润笔，谁好意思白拿？这么一算，他们家里过年的零嘴几乎不用再买。
他常念叨那句话：吃不穷，穿不穷，不会算计才受穷。
胡文羽来到这地方已有半年光景。
对阎埠贵，他算是摸清了七八分。
这人无非爱占些小便宜，真要说到多坏，倒也不至于。
何况胡文羽自己不会提毛笔，找谁写不是写？既然结果一样，不如就找这位熟人。
“阎老师来了？”
胡文羽迎上前，“快让我看看您的手笔。”
胡文羽推门出来时，阎埠贵那张脸立刻堆满了笑。
他手里捏着一卷红纸，边缘已经有些毛糙。”全院就数你最懂行，”
他声音里透着股亲热劲儿，将春联递过去，“瞧瞧，我特意给你写的。”
纸面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颤。
胡文羽接过来展开，目光扫过那些墨迹。
字是端正的，笔画带着老派读书人的架子。
他低声念出上面的句子：“迎新春事事如意，接鸿福步步高升。”
末尾还缀着“好事临门”
四个小字。
红纸的质地薄，指尖能摸到粗糙的纤维感。
“好。”
胡文羽抬起眼，嘴角弯了弯，“字是真好，对子也配得巧。
阎老师到底是文化人。”
没过多久，阎埠贵便离开了。
他左手攥着两盒烟，烟壳是崭新的；右手端着个旧箩筐，里头盛着些炒花生和瓜子，走起路来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那是胡家为初一那天预备的——院里总要聚一聚，总得有人出点东西。
得了这些，阎埠贵逢人便夸胡文羽大方、识货。
邻居们瞥见他手里的物件，眼神里混着些别的东西，像是轻蔑，又像是痒。
阎埠贵全不在意，反而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他觉得自己有本事，这本事别人学不来。
其实早先时候，大伙儿看胡文羽日子越过越像样，心里头多是酸溜溜的。
哪怕他再怎样低头走路、轻声说话，那股子眼红的劲儿也散不掉。
好些人暗地里巴望着他哪天跌个跟头。
胡文羽不是不明白。
所以他一直收着，敛着，像把刀藏在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