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爷子微微颔首,没有再问。
他懂了。
既然王金财这样说了,那卫家的结局,便已如同钉进了木板的钉子,再无转圜的可能。
年关的脚步声近了,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。
城里每条巷子都好像比往常拥挤了些,人们的脸上挂着相似的、模糊的期盼。
对于许多人而言,接下来的日子意味着一年里最饱满的团聚,哪怕口袋里空荡荡,那股子热切劲儿却能从眼睛里透出来。
东直门附近总是喧闹的,尤其是那个鸽子市。
人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偶尔炸响的零星炮仗声,混在一起,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在这片背景音里,乾合布庄的铺面显得格外扎眼。
铺子开张的年头不算久,可架不住掌柜卫旭东手腕活络,硬是在这地界闯出了名头。
进了腊月,他柜上摆出的江南绸缎,花样是别处少见的鲜亮,质地摸着也滑手,更要紧的是,价钱比隔着几条街的陈记低了不止一成。
消息像长了腿,没几天就传开了,柜上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从早到晚没个停歇。
生意是红火得灼人眼,可后头休息室里的那对父子,脸上却寻不见半分喜色。
卫旭东捏着一本账簿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翻页的动作很急,纸张哗啦作响,每多看一行,他腮边的肌肉就绷紧一分。
不过三天,整整一千五百块现洋,像水泼进沙地,眨眼就没了踪影。
陈记那边呢?货仓的门槛仿佛被踏平了,一车一车的料子运进去,又源源不断地流出来,深不见底。
卫齐云在狭窄的屋子里踱步,鞋底摩擦着地面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
他早先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见了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他想不通。
上次那批货明明已经……陈记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,变出座绸缎山来?这些料子,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?
他转了一圈又一圈,脑子里乱麻似的理不出头绪。
钱已经见了底,可对面……
等等。
钱?
一个念头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柴,倏地照亮了某个角落。
他猛地刹住脚步,转向那个盯着账本出神的男人。
“爹,”
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,“我琢磨出来了。
陈记哪来这么多存货?准是那陈老鬼,从邻近城里的朋友那儿,临时挪借调拨来的!”
卫旭东抬起眼,先是怔了怔,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了悟,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,被更深的疲惫覆盖。”猜着了又顶什么用?”
他叹了口气,肩膀塌了下去,“这盘棋,咱们是走死了。”
“没死!”
卫齐云跨前一步,眼睛里有火苗在窜动,“爹,棋还没下完,咱们没输!”
卫齐云的声音很稳。”就算能借到钱,现在正是旺季,别人手里也紧。
我估计陈记就算还有存货,肯定也剩不了多少了。”
“可就算他们剩得少,我们也没有钱再去买了。”
他眉头拧了起来。
这确实是个绕不过去的难题。
但没过多久,他眼神忽然动了动,像是抓住了什么。
他看了看父亲那张灰败的脸,又想到往后可能的日子,牙关暗暗一紧。”爸,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
您在这儿等我,我去去就回。”
话没说完,他已经转身跨出了铺子。
门外停着几辆等客的三轮车。
他招了招手,跳上其中一辆,对车夫说了个地名。
车轮转动,载着他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他并不知道,从他踏出铺门的那一刻起,两个穿着寻常布衣的男人就一直远远缀在后面。
踩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压着嗓子,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:“队长,跟了这目标一个多礼拜了,看样子今天能收网了吧?”
旁边被称作队长的中年人脸色一沉,低声呵斥:“少说话。
跟紧目标,再多嘴就调你去后勤。”
年轻人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好闷头继续瞪着脚踏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