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胡文羽消失的巷口,半晌才低声道: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
他父亲是那样一个人,儿子又能差到哪里去?只是……”
话尾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沉进浓重的夜色里。
提到那个名字,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江阿姨伸手,碰了碰丈夫的胳膊。”洪通是为了大家才走的,他心里肯定情愿。
往后,咱们多看着点文羽,也就是了。”
叶水生点了点头,没再言语。
两人合力将菜筐挪进屋内。
门关上,把凛冽的寒气挡在外面。
屋里的温度让筐沿很快凝起细密的水珠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卫家客厅的灯光却亮得有些刺眼。
卫旭东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复响起,又落下,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他已经这样走了很久。
收购绸缎的事,表面看来一切顺畅,资金、货源、渠道,似乎都在掌控之中。
可不知为何,总有根弦在他脑子里绷着,越收越紧。
“父亲。”
卫齐云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、未被磨损的笃定,“您已经走了半个钟头。
事情不是都在按我们的预想发展么?”
卫旭东终于停住,背对着儿子,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。
他叹了口气,那气息里压着很重的东西。”齐云,生意场上的事,从来不是算盘珠子拨好了就一定能响。
这次我们把全部身家押上去对付陈记,一步也错不起。”
“我看是您多虑了。”
卫齐云站起身,走到父亲侧后方。
灯光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在地上。”陈家的库存,明天就会见底。
王叔那边应承的资金一到,他们最多再撑两天。
两天之后,局面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儿子的话条理清晰,像一把梳子,试图理顺父亲心头杂乱的思绪。
卫旭东低声重复着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对,两天……只要再等两天。”
这话说出口,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,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一些。
他转过身,脸上重新堆起惯有的、稳操胜券的神情。
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自信的面孔上,卫旭东心底涌起一阵混合着骄傲与宽慰的暖流。
当初送他远渡重洋,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。
回国不过数月,这套针对陈记的完整谋划,便已出自他手。
是的,此刻步步紧逼陈家的真正推手,并非在商场沉浮多年的卫旭东,而是这位刚刚归来的长子,卫齐云。
卫齐云看着父亲神色恢复如常,记忆忽然被扯回半年前。
在异国毕业那天,金发女子贴近他耳畔的低语,此刻又在脑海里清晰起来。
要抵达她许诺的那个未来,他必须加快脚步——吞下更多布庄,在商界攒足分量,否则那件事绝无可能办成。
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,是咬牙太狠的缘故。
但想到事成之后的报偿,那点腥气便化成了甜。”爸,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斩开寂静,“我有个念头。”
“哦?”
父亲转过脸,目光里带着惯常的鼓励。
这目光让卫齐云脊背挺直了些。”陈记这回伤筋动骨已是定局。
可眼下我们能捞着的,是不是太少了点?”
“三层确实不多。”
父亲叹了口气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“但家里能动的银子就这些,爹也没法子。”
“不,还有路。”
卫齐云嘴角弯了弯,那是个算计妥帖的笑,“现银没了,铺子还能押出去。
找相熟的人拆借一笔,周转得开。”
父亲眉头蹙起,话未出口便被截住。
“您听我说完——这事其实没险可冒。
陈记一断货,往后整个旺季,燕京城里十匹绸缎得有八匹攥在咱们和王记手心。
现在吃进越多,往后吐出时赚得越满。”
他语速快了些,像在说服自己,“不止是利。
货压得多,铺子的名头也就响了。
一石二鸟的机会,爸,过了这村……”
余音散在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