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来的车连顶篷都没有,四面敞着,冷空气毫无遮挡地灌进来。
这天气开敞篷车,不是傻子是什么?
可车已经上路了。
他只能把衣领又往上扯了扯,指望自己这副身子骨还能扛得住。
风嚎个不停。
头皮渐渐冻得发木,他不得不把速度一降再降。
直到仪表盘指针颤巍巍停在三十七八的位置,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才勉强能忍。
余光扫过副驾驶座,那儿堆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看见它,胸口那团憋闷才散开些许。
吹冷风是受罪,但能从袁国华那儿撬出这么多东西,总算没那么亏。
路况比预想中还糟。
早晨八点出的门,眼下天色已两个多钟头过去,离牛栏山竟还有十几里地。
又熬了约莫二十分钟,风里终于带出点烟火气。
金牛村的土墙在视野尽头露了出来。
道太窄,车进不去。
他熄了火,刚推开车门——
人已经围上来了。
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,悄没声息地,等他站稳抬头,四周已挤满了人影。
一张张脸裹在棉帽和围巾里,眼睛睁得圆圆的,好奇的、怯生生的、敬畏的视线粘在车身上。
胡文羽愣在原地,后背微微绷紧。
还好,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。
不像劫道,倒像围观什么稀罕物。
“瞧这铁家伙,真气派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娘,我能过去摸摸不?”
是个半大孩子的声音,被妇人一把拽住胳膊。
另一个嗓门高些,带着点炫耀的意味:“你们懂啥?这可不是普通轿车——这是吉普车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静了一瞬。
无数道目光倏地转向胡文羽,打量着他那一身旧棉衣,又悄悄瞟向空荡荡的车顶篷。
“开吉普车的……该不是部队里来的吧?”
人群的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夏日午后成群的蝇虫。
那些目光黏在车身上,又滑到他的脸上,带着好奇与揣测。
胡文羽正觉得头皮发紧,不知如何应对这围拢的阵势时,一声喊叫从人堆后面炸开:“散开些!都散开!村长来了!”
挤挤挨挨的肩膀与后背磨蹭着向两侧挪动,让出一条窄道。
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快步走近,脸上堆着谨慎的笑,额头的皱纹在正午的日头下显得更深。”领导,”
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试探,“我是金牛村的徐文化。
您这突然过来,是……有什么指示?”
胡文羽看见对方搓了搓手,指节粗大,沾着泥痕。
这位村长大概没见过这样乘着四个轮子进村的人,把他当成了上面来的干部。
他赶紧摇头,手臂在空中摆了几下:“弄错了,徐村长。
我不是什么领导。”
他顿了顿,让语气更平缓些,“我从燕京来,是找徐慧真的。
路太远,找朋友借了这车代步。”
徐文化脸上的紧张松动了一点,但眼里还留着疑惑。”找慧真?”
他重复了一遍,目光在胡文羽身上又扫了个来回。
周围的嘀咕声又漫了上来,像水塘里冒起的泡泡。
“听见没?是找慧真丫头的!”
“开着小汽车来找……该不会是那丫头处的对象吧?”
“别说,慧真模样是俊,手也巧。
要真攀上这样的,也算她有造化。”
“啧,这下可真是山窝里飞出金凤凰喽。”
各种话音混在一起,有笑着的,有咂嘴的,也有闷着不吭声的。
徐慧芝就站在人群边上,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。
贺永强才跟她订了亲,答应带她进城,她本来满心都是轻飘飘的欢喜。
可眼前这男人,这辆光亮的车,像一面突然立起来的镜子,照得她那点盼头灰扑扑的。
贺永强跟他比?比什么呢?相貌、气度、还有这摆在眼前的排场……哪一样都挨不上边。
一股酸涩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,堵在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