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,却又藏不住那股踏实感。
胡文羽见过那姑娘一次,辫子乌黑,挽起袖子干活时手臂线条利落。
是个能过日子的人。
“机会是我给的没错,”
胡文羽翻开账本,目光掠过一行行数字,“但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。”
这话他说得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。
夜色渐渐浓了,院里有人点亮了煤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堆积的货物上跳动。
结算过程很快。
胡文羽数出钞票时,黄术在一旁安静等着。
钱货两清后,胡文羽没有多留。
转身离开时,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压低的说笑声,还有搬动重物的闷响。
这些声音在渐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走出巷子时,胡文羽抬头看了看天。
星星还没出来,只有一弯月亮悬在东边屋脊上,泛着淡白的光。
他想起两个月前的猴子——那时这小子眼神总是飘忽,说话时习惯性缩着肩膀。
现在呢?现在他能稳稳抱住一筐鸡蛋,能坦然说起自己的婚事,能在夜色里继续清点明天的货物。
风吹过巷口,带来远处食摊的油香。
胡文羽把手 ** 衣兜,指尖触到刚收起的账本。
三日后再来,那时又会有一批货物周转,又会有一笔钱款易手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有了形状,像逐渐成型的陶坯,在转动中显露出坚实的轮廓。
他脚步不紧不慢,身影融进渐深的夜色里。
身后那处院子还亮着灯,光从门缝漏出来,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暖黄的细线。
推开院门时,老黑和黄术正凑在灯下核对账本。
自行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惊动了他们,两人同时抬起头。
胡文羽将车支在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”这几天买卖还顺当?”
“羽哥!”
黄术立刻合上本子,那张比胡文羽年长不少的脸上堆出笑容,称呼脱口而出,自然得像呼吸。
在他混迹的那些年月里,嘴里喊出什么称谓从不取决于对方活了几个春秋,只关乎对方手腕的分量。
有能耐的,便是哥;没能耐的,连个称呼都多余。
这道理谈不上势利,不过是街头巷尾摸爬滚打攒下的生存直觉。
老黑也咧开了嘴,手指划过墙角所剩无几的几摞货品。”您瞧,都快见底了。
刚才我还跟术哥念叨,要是您再不来,天黑透了我们也得去敲您家的门。”
他如今的模样,和两个月前判若两人。
三十四岁的人,原本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,早早成了家。
可三年前在单位里栽了跟头,饭碗丢了,自此便什么都看不上,什么都做不长,闲晃成了日常,日子过得紧巴了,还得指望岳家伸手帮衬。
这么熬着,几个月前他媳妇终于忍到了头,抱着孩子回了娘家,话也撂下了——不过了,要另寻人家。
胡文羽的目光扫过那些货,点了点头。
他想起方才巷口分别的身影。
若论眼下跟着黄术的这些人里,谁的心思最铁,最认他胡文羽,那抱着鸡蛋筐钻进鸽子市人潮里的瘦小个子,准能排上号。
那小子说过,他如今能过上像样的日子,全凭有羽哥。
往后羽哥有事吩咐,他要是迟疑一瞬,便是畜生不如。
当时胡文羽只是拍了拍对方单薄的肩胛骨。”心意我收着了。
快去忙吧,眼看要成家的人了,手里多攒些实在。”
瘦个子用力地点头,搂紧怀里的大筐,转身汇入下班时分愈发拥挤的人流。
鸽子市那边灯火渐起,喧声隐约传来,去得早些,或许还能占个好位置,那一筐鸡蛋应当不难出手。
院子里,煤油灯的火苗被晚风带得晃了晃。
黄术搓了搓手,接着刚才的话头:“生意没得说,好得很。
就是货走得快,心里有点慌,怕接不上趟。”
胡文羽没接这话,转而问:“猴子那婚事,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东拼西凑,差不多了。”
老黑答道,声音低了些,“他总念叨,多亏了您给指的路。”
夜色漫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