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国华点点头,端起两盘菜往外走。
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。
整只的蒸蟹,油亮的大虾,清水焯过的海螺,鱼身划了刀花清蒸着,深色的扣肉泛着光,鸡汤在盆里微微荡漾,烤鸭皮色金黄,蘑菇片和肉片炒在一起,酱色的肉丝旁边配着薄饼,黄澄澄的鸡蛋羹颤巍巍的,还有一大碗铺满浇头的面条——过生日总少不了这一口。
仔细看这桌菜,多半透着胡文羽的影子。
确实,要不是有他帮忙,袁国华想凑齐这些稀罕物,恐怕不容易。
“瞧这蟹,个头真不小。”
“这螺是什么品种?没见过呢。”
“是海虾吧?以前随父亲去一位伯伯家,好像尝过类似的。”
菜一道道摆上来,围坐的人都忍不住低声赞叹,都说袁国华这次真是下了本钱。
田雨晴觉得今天像是被什么幸运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先是那些她从没见过的、外壳带着海水咸腥气的大家伙被端上桌,现在又是这两坛子一开封就让满屋子人都停下动作的酒——香气不是飘过来的,是沉甸甸地漫开,带着点粮食被时间捂暖后的厚实味道。
她侧过脸,目光落在正忙着给大家倒酒的袁国华身上,他额角有点汗,在灯下亮晶晶的。
她没说话,只是手指在桌下悄悄蜷了起来。
“闻着就不一般。”
桌对面一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,喉结滚动着,“华子,这底细能说不?”
袁国华把陶碗挨个推过去,琥珀色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荡。”牛栏山出来的,放了五年多。”
他声音里压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,像展示一件珍藏,“碰巧遇上的,寻常地方见不着。”
“五年?”
田虎的嗓门高了些。
他盯着碗里的酒,又抬眼看了看袁国华,脑子里闪过几天前另一个房间的景象——同样是粗瓷碗,同样是这股子熟悉的、烈中带醇的香气,只是那会儿的酒更新,更冲。
他手指在桌沿敲了敲,“该不会……又是从那同学手里匀来的吧?姓胡的那位?”
倒酒的动作顿了顿。
袁国华抬眼,有点意外,随即咧开嘴:“虎哥你这鼻子,属什么的?上回在文羽那儿就喝了一回,这就记住了?”
“好东西,尝过一次就忘不了。”
田虎端起碗,没急着喝,又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。
他们的对话像几颗小石子丢进水里。
桌上其他人的眼神动了动,互相悄悄递着眼色。
海鲜,陈酿,都是这四九城里难寻的物件,竟都绕着一个名字转。
那个叫胡文羽的,是什么来路?有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,等散了席,怎么跟袁国华开这个口。
不求多,哪怕弄来一点,请客时往桌上一摆,那场面……
菜已经上全了,红的绿的堆满桌子,当中那几个张牙舞爪的蟹和海螺最扎眼。
田虎 指着它们说过,这叫海蟹,那是海螺,旁边蜷着的是大海虾,都是离了海边就难见着的稀罕物。
他当时那语气,活像自己常在海边走似的。
田雨晴当时就问了,哥你之前待的那地方,不是黄沙刮脸的西北么?田虎只哈哈一笑,说东西是国华一个同学弄来的,姓胡,他们前些天在人家那儿就尝过鲜。
酒香越来越浓,缠着海鲜那股子淡淡的、属于远方的腥气,混成一种特别的、让人莫名兴奋的味道。
男人们端起碗,碰出闷闷的响声。
女人们则小声交谈着,筷子尖小心地试探着那些硬壳包裹的陌生 ** 。
田雨晴没怎么动筷子。
她看着袁国华被朋友们围着,看他因为酒意和高兴而发亮的眼睛,看他偶尔投过来的、快速又温暖的一瞥。
她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软得发烫,又涨得满满的。
这个平时话不多、有点木讷的人,为了今天,不知费了多少周折。
这些她没见过的东西,这满屋诱人的香气,都是他沉默的心意,一件一件,摆在了她面前。
田虎喝了一大口酒,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舒坦地叹了口气。
他心里的猜测坐实了。
酒是,那些海鲜恐怕也是。
那个还没露过面的胡文羽,在他脑子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影子,像是个手里攥着许多神奇通道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