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他躺着发了会儿愣,睡意是彻底散了。
天刚蒙蒙亮,索性不睡了。
被子掀到一边,他坐起来,胳膊向上舒展,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这一夜睡得沉,连梦都没有。
虽然最后也只是躺着说了会儿话,但总归和独自躺着不一样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,没出声,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衣服。
一件件穿妥帖,拉平衣角,才轻手拧开门出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水缸表面凝着层凉气。
他舀水,刷牙,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人一醒。
胡母和秦淮茹的房门都还关着。
他没弄出大动静,收拾完便推了那辆自行车出院门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声音清脆。
九月的早晨,风裹着凉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空气里有股干净的、说不清的味道,和他记忆里后来那些年的浑浊全然不同。
他蹬着车,朝协和医院那个方向去。
今天不用赶着上班。
他盘算着,先去看看医院里那两位,徐慧真和她父亲。
至于陈雪茹那边,可以晚些时候再去绸缎庄找她。
这一走二十多天,她们会怎么想?徐父的病情不知有没有起色,之前留的钱够不够用……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不管她们怎么想,他倒是真有些记挂了。
比起从前那种独来独往、没什么牵挂的日子,眼下这样,似乎更好些。
至少,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。
……
协和医院,内科病房,218号。
徐慧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从早上起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心里堵得慌。
居然有人来提亲,还是替牛栏山那个出了名倔脾气的贺永强来的。
她指甲抠着椅子的边缘,用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坐着没动。
若不是从小被教着要知礼数,她几乎想立刻把人请出去。
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总在提醒人们这里不是谈家常的地方。
可偏偏有人选了这么个场合,提起不合时宜的事。
徐慧真站在父亲床边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。
父亲这几日咳嗽得更密了,肩胛骨在病号服下凸出清晰的轮廓。
她心里堵着,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贺家老爷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他脸上堆着笑,目光却定定落在徐父脸上。”老徐啊,”
他声音放得缓,“我那点心思,你也明白。
你怎么想?”
他等着回答,胸有成竹。
城里开酒馆的人家,怎么说也算份体面家业。
来之前他特意打听过,徐家这病,不是小数目能应付的。
钱他已经备下了,厚厚一叠,就揣在内兜里。
他料定,这桩婚事,推不了。
徐父沉默了一会儿。
肺里像有风箱在拉,呼吸声粗重。
他看了看老友,又瞥见女儿紧抿的嘴角。”贺大哥,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,“如今是新社会了。
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。
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人,就别替他们拿主意了。
你说呢?”
贺老爷子脸上的笑纹淡了些。
他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复。
但他今天既然来了,就没打算空手回去。
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,他便换了个方向。
“还是你想得通透。”
他顺势接话,仿佛刚才的话题只是随口一提,“瞧我,光顾着说话,都忘了问——你这身子,到底是哪儿不妥帖?”
“肺里长了东西。”
徐父答得平静,像在说窗外的天气。
他自己清楚那是什么。
医生的话他记得分明,只是没让慧真知道。
他已经想好了,等那个常来看望的年轻人出差回来,他就出院。
钱该省着,留给该用的人。
至于自己,倒没什么挂碍了,除了眼前这个拧着眉头的女儿。
“长东西?”
贺老爷子心里咯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