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头,糖是金贵东西。
谁家走亲戚能拎上一纸包白糖,街坊眼里就算体面人了。
胡文羽没留意她的动静。
他正专心对付那颗煮鸡蛋。
蛋壳剥得仔细,露出里头嫩白的蛋白。
递过去之后,他又从包里摸出个铁皮圆罐。
开罐头是件麻烦事。
没有拉环,得靠蛮力。
改锥撬,钳子拧,折腾好一阵才撕开道口子。
李远强看着小徒弟这番动作,眼神里浮出讶异。
这哪像出公差?
倒像是把家底都搬来了。
路上这些开销,怕不是比这趟差事的补贴还多。
想归想,东西确实需要。
伤口不算深,可血淌了不少。
先前在医院外头就晕眩过一阵,这会儿松懈下来,眼前又开始发黑。
亏得有这些吃食垫着。
不然真可能撑不住。
桃酥咽下去,鸡蛋嚼碎了。
糖分和油润感顺着食道往下滑。
李远强觉得那股虚浮的劲儿正慢慢退散。
罐头肉递到嘴边。
他咬了一口,咸香混着糖水的甜一起滚进胃里。
忽然觉得,受这点伤似乎也不算太糟。
胡文羽盯着师父的脸。
原先纸似的苍白渐渐透出些血色。
他悬着的心这才往下落了落。
应该没事了。
往后多吃些好的,多歇着,总能养回来。
“咕——”
一声响从旁边冒出来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梁拉娣涨红了脸,手指绞着衣角,眼神躲躲闪闪。
李远强先笑出声,胡文羽也跟着弯了嘴角。
驾驶座上,任家成竖着耳朵。
可夜路不好走,他不敢分神,只能把好奇压回肚子里,眼睛牢牢盯着前方那片黑。
梁拉娣把头埋得更低。
耳根烫得厉害。
胡文羽将那个裹着糖块的纸包展开,嘴角带着笑意。”师姐,要不也给你冲点甜的?要是肚子空,这儿还有肉。”
梁拉娣的视线在纸包上停了片刻,还是摇头。”留给师父吧,他得补身子。”
话虽如此,喉咙却悄悄动了动。
“我真没事了,”
李远强靠在车厢壁上,声音比先前稳了些,“刚才那阵晕乎劲过去了,眼前也不发黑。
你吃你的。”
“师姐别担心,东西还有呢。
师父那份我肯定顾得上。”
胡文羽说着,拣出一片切得整齐的肉递过去,“再说了,这肉开了封,搁不住。”
梁拉娣犹豫了一下。
手指碰到油纸的触感让她最终接了过来,迅速塞进嘴里。
咀嚼时,她眼睛微微眯起,一种满足的神色掠过脸庞。
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随之松缓了些,师徒几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紧绷感悄然融化。
李远强终究是耗尽了力气。
白日的劳累,加上失血,即便吃了点东西,身体里那份虚乏还是拖着他往下沉。
没过多久,粗重而均匀的鼾声便响了起来。
夜很深了。
车轮轧过铁轨的声响规律而单调,衬得这方小空间格外寂静。
三个年轻人都没出声,各自坐着。
后怕像迟来的寒气,慢慢爬上脊背——万一师父真有个好歹,回去该怎么面对师娘那张脸?
胡文羽摸出烟盒,擦亮火柴。
一点橘红在昏暗里明灭。
他吸了一口,烟雾模糊了眉眼。
脑子里许多画面搅在一起,分不清是过往还是当下,甚至怀疑这一切不过是场过于冗长的梦。
梁拉娣瞥见他拧紧的眉头,声音放得很轻:“别钻牛角尖,师弟。
日子……总会朝前走的。”
这话说给他,也像说给自己听。
她不由得想,自己这风风火火的性子,非要握着方向盘,是不是选错了路。
焦姐劝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