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收场，一声粗粝的呵斥劈开了乱哄哄的人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围在这儿看什么西洋景？地里的活儿都干利索了？散了！都给老子滚回去干活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秦毅军背着手走过来，脸板得像块生铁。

    这一嗓子吼出去，聚拢的人群顿时像受惊的麻雀，呼啦一下散开，各自朝着田埂的方向溜去。

    马口村跟别处不同，全村都拧在公社这一股绳上，谁也不敢轻易触这位大队长的霉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土路尽头，秦毅军那绷紧的脸皮才猛地一松。

    他几步跨到胡文羽跟前，眼睛亮得吓人，手往前一伸，声音都带了点颤：“快，文羽，把那信……把那介绍信拿来我瞅瞅！售货员……好，好啊！咱们老秦家坟头，这回真要冒青烟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老秦家祖祖辈辈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城里砖瓦都没摸过几块，更别提什么“金饭碗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如今，眼瞅着自家要出一个不仅吃上商品粮，还端上这般体面饭碗的人，秦毅军只觉得胸膛里一股气直往上顶，撞得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这怕是秦家百十年来，顶顶风光的一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秦毅军捏着那张纸反复端详，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。

    其实内容早已记熟，可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时，胸口仍会涌起一阵温热的躁动。

    他转身朝村落方向迈步，扬了扬手里的信纸：“走，给老太太报喜去。

    田妞这回可真是——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人已走出好几步，仿佛全然忘了身后是否有人跟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胡文羽望着那匆匆背影，轻轻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一个售货员的职位虽好，至多让人惊叹片刻便罢，此刻才察觉自己还是估量得浅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身侧安静下来，秦淮茹颊边的热度终于缓缓褪去。

    曾经不敢奢望的念想不仅成了真，甚至比梦中描摹的更加圆满。

    她侧过脸，视线落在身旁人的衣袖上，声音比风还轻：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胡文羽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眼尾弯了弯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：“何必道谢。

    你我之间，本就不该计较这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秦淮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
    她垂着眼睑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个呼吸的间隙，才低声问：“那你……为什么待我这样好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问题来得突然。

    胡文羽怔了怔，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
    路旁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，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，忽然笑了声，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：“淮茹姐，若我说……是因为心里有你，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知足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既出口，索性便不再遮掩。

    他将目光从地上移开，望向远处起伏的屋脊：“你知道，我已有婚约在身，雪茹我也真心喜爱。

    可自从重新遇见你，有些东西就变了。

    我明白这不对，但人心有时候……由不得自己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告诉你这些，并非要你为难。

    只是觉得，该让你知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秦淮茹始终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她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泥土，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值得深究的纹路。

    风穿过田埂，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胡文羽等了许久，等来的只有沉默。

    他唇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，转头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    贪心吗？或许吧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样倒也不错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车把，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。

    早些断了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，或许是件好事。

    往后，就当是寻常亲戚走动吧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淮茹姐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有些陌生，“刚才那些话，你就当是风吹过去了，行吗？咱们还像以前那样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扯了扯嘴角，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，随即调转了自行车的方向。

    车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像是疲惫的叹息。

    该回去了，再耽搁，老人家该念叨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脚步刚迈开，袖口却是一紧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只手拽住了他，力道不大，却让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