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文羽头也不回地应了声,车轮已碾过门槛,吱呀作响地转了出去。
那场会,原是为着何家那桩公案。
本该昨夜就议的,偏生好几户人家临时抽不开身,这才挪到了今夜。
约莫半个钟头的光景,胡文羽已立在师傅李远强的跟前。
他面色如常,说出早已备好的托词:老家那头有急事,须得回去一趟。
李远强抬眼看了看这向来稳妥的徒弟,并未多问,只点了点头,便允了一日的假。
车轮滚过土路,扬起细细的尘烟。
胡文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词儿是自己瞎编的,什么“两个轮子载着你,穿风过雨也乐意”
。
他蹬得飞快,路旁的树影连成模糊的绿带,不过两个多时辰,马口村的轮廓便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。
日头还未爬到天 ** ,空气里浮着上午特有的、微凉的安静。
当那个满头汗珠、扶着车把的身影,突兀地闯进仓库前那片空地时,秦淮茹正将最后几件农具递到旁人手里。
她愣了一瞬,几乎疑心自己看花了眼。
四周围着的人尚未散尽,这陌生青年的到来,像颗石子投进水面。
窃窃的议论声低低漾开。
他们关注的并非来人与秦淮茹有何瓜葛,而是他出现本身所意味的事——早些时候托秦毅 ** 手的东西,约莫是有了回音。
人越聚越多,消息总比脚步传得快。
毕竟,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些物什经了秦毅军的手。
“淮茹姐。”
胡文羽喘着气,胸口微微起伏,目光却带着笑,直直落在她脸上,“没想到是我吧?”
秦淮茹觉得耳根有些发热,众目睽睽之下,只得绷紧了脸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别瞎叫……你怎么招呼也不打就来了?”
“自然是有好事才赶着来。”
胡文羽不接她的话茬,伸手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个信封,捏着一角,在她眼前轻巧地晃了晃。
那信封上,赫然印着几个端正的字。
秦淮茹的视线一下子被钉住了,呼吸也跟着紧了一瞬。
如果没认错,那里头有三个字,分明是——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往前挪了半步:“是……那个……工作的……信?”
“猜得真准。”
胡文羽笑了,将信封收回些,“可惜,猜中了也没彩头。”
他顿了顿,瞧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,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,“供销社里头,站柜台的差事。
这去处,你可还中意?”
胡文羽那句话刚撂下,四周就嗡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秦淮茹还愣着,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,周围的空气就已经被嘈杂的人声填满。
去城里,进供销社,站柜台——这几个字眼像滚烫的油星子,溅进了堆满干柴的人群里。
“了不得,田妞这是要上天了。”
“何止上天,那是端上了铁打的饭碗,往后就是正经的城里人,还是城里人里顶体面的那种。”
“眼红?眼红也轮不上你。
谁让人家攀着了好枝儿。”
“我看呐,胡家小子怕是存了别的心思。”
“有心思又怎样?早出了五服,真成了谁也说不出个不字。
回去告诉你家小子,趁早歇了那份心吧。”
七嘴八舌的议论从四面八方涌来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
秦淮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一股热浪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,脸颊烫得像是挨着火炉子烤。
她杵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被踩实了的泥地。
她向来觉得自己胆子不算小,可像这样被明晃晃地摆在众人舌头尖上翻搅,还是头一遭。
奇怪的是,那羞臊底下,竟又渗出一丝压不住的、甜津津的味道。
胡文羽瞧见她脑袋越垂越低,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地缝里的模样,喉咙动了动,话却卡在了嗓子眼。
他本意只是想显摆一下,哪料到会引来这般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