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蛋已经卖得差不多了。
接下来该怎么筹钱?
意识沉入那片独属于他的领域,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零嘴,某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。
跟母亲打了声招呼,他推门融入夜色,朝着电影院方向快步走去。
还是那条僻静的巷子。
四下无人时,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衣裳和改变容貌的简单伪装。
竹篮里装满各色零食,沉甸甸地坠在臂弯。
等他走到影院门口,人群已经聚成了黑压压的一片。
这些天影院正在放映新片《天仙配》。
虽然他对戏曲片没什么兴趣,但这毕竟是眼下少有的爱情题材影片。
胶片刚转动没几天,已经吸引了无数年轻男女——每晚的座位总是挤得满满当当。
娱乐方式本就匮乏的年代,一部电影反复放映十几年也不稀奇。
新片上映时,票往往提前几天就售罄了。
上次他能顺利买到票纯属侥幸,那时消息还没完全传开。
若是晚来两日,便会明白什么叫作“有钱也买不到一张纸”
。
夜幕降临时,电影院门前渐渐聚起成双成对的身影。
人们总提前许久赶来,生怕错过开场的钟点。
几张面孔在人群边缘游移,手里捏着纸片低声询问——那是倒卖戏票的人。
再过些时日,这类营生大约就会消失不见。
胡文羽压低帽檐,挽着那只硕大的竹篮,径直朝最近的一对男女走去。
篮子上盖着粗布,被他轻轻掀开一角。”糖炒的栗子,盐水煮的花生,还有炒香的瓜子、山楂和松子,同志可要瞧瞧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对方听清。
那对男女之间留着半步距离,这让他更容易靠近。
小伙子朝篮里望了望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陪心上人看场电影不是常有事,总想留下些特别的记忆。
“怎么卖?”
“栗子和花生都是一毛一包,其余的五分。”
“这么贵呀。”
姑娘轻声插话。
无论什么年月,女子似乎总习惯在付钱前问上这么一句。
“花生能榨油,本就稀罕;栗子用糖炒过,您闻闻这甜气,再摸摸这糖黏——都是新鲜的。”
胡文羽将篮子又往前递了半分。
糖的香气混着栗子焦暖的味道飘散开来,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小伙子瞥见她的神情,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角的毛票。
栗子和花生各要一包。
接过钱,胡文羽转身走向下一对依偎的身影。
“太贵了,不要。”
这次的小伙子摆摆手。
电影票才五毛五,零嘴却要花去近半张票钱,他摇了摇头。
路灯的光晕里,蚊虫聚成一片浮动的尘雾。
胡文羽把烟掐灭,挪到暗处去。
没有光的地方,皮肤上那些细碎的痒意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他靠着墙,能听见远处影院隐约传来的对白声,混着街上零星的车辆响动。
门口摆摊的人们都安静地等着,彼此之间隔着几步距离,谁也不说话。
偶尔有人抬手驱赶眼前的飞虫,或是调整一下篮子的位置。
都是为了挣几个晚上的钱,等里面那场光影结束。
影院里头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银幕上的故事正演到紧要处,可好些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上面了。
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座位间漫开,是纸袋被打开、食物被取出的声音。
起初还克制,渐渐地,那种细碎的咀嚼声便连成了片。
最先买走六份的那对男女,此刻倒成了最从容的。
女的从包里拿出一袋,男的接过去,指尖探进袋口,摸出颗圆滚滚的栗子。
壳是脆的,轻轻一捏就裂开,露出里头金黄的仁。
他递给她,她接过去,指尖碰到一起,很快又分开。
一颗吃完,手又伸进袋里。
纸袋在他们之间传递,窸窣声不断,却始终没有空的时候。
旁边座位有人侧过脸瞥了一眼,又转回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