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杯子碰出轻响。
谭佩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游移了一瞬。
这么一对比,更显得其中一个只会夸夸其谈,尽扯些上不了台面的琐碎。
胡文羽身上那股书卷气始终牵动着她的目光。
此刻他手中那杯深色液体泛着细密的气泡,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——单是这杯异国饮料的选择,就让她觉得此人懂得生活的滋味。
倘若胡文羽能窥见这念头,恐怕要忍不住笑出声。
一罐甜汽水竟能成为品味的佐证,这倒是从未听闻的新鲜事。
餐桌另一侧,梁拉娣始终没有开口。
她专注地对付着碗里的菜肴,咀嚼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透出满足的光。
每一筷都夹得扎实,仿佛要将这份丰盛牢牢刻进记忆里。
任家成同样沉默着,只是他的注意力全在酒盏之间。
不知何时,他已将那陶坛挪到身侧,琥珀色的液体一杯接一杯地注入喉中,全然顾不得妻子雷秀兰是否会蹙起眉头。
照这般喝法,醉倒恐怕只是片刻之后的事。
这场庆功宴终究在各自的心绪中走到了尾声。
每个人都揣着些什么离开——谭佩佩的收获尤为特别。
向来对异性疏淡的她,竟对胡文羽生出了某种异样的关注。
至于这份关注究竟落在他本人,还是别的什么上,大约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。
何雨柱同样沉浸在喜悦里。
他认定谭佩佩对他亦有好感,毕竟对方接了他敬的酒,尝了他做的菜,还说了句“味道不错”
。
一句寻常的客套话,在他心中却发酵成确凿的信号。
他仿佛已经看见胜利在望,再多几回这样的场合,一切便会水到渠成。
后来胡文羽听闻这番推论,实在想不通那份笃定从何而来。
他算是看透了,平日里精明的何雨柱,一旦面对心仪的女子,竟退化得如同未谙世事的少年。
笨拙地试图吸引对方注意,用的法子却幼稚得令人失语。
罢了,随他去吧。
人海茫茫,总会遇到恰好能接住他那份笨拙的人。
晨光透过窗棂时,胡文羽的嘴角还留着些许笑意。
昨夜的宴席虽有些意料外的小插曲,但终究算是圆满收场。
他整理着行装,思绪已飘向即将踏上的远行。
晨光刚爬上运输队院墙时,叶红兵带来的那份通知已经贴在布告栏上。
三十八辆车,一周后出发,向南。
名单里有两个名字挨着:胡文羽,梁拉娣。
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面,胡文羽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带着机油和尘土混杂的气味。
他来这儿不过月余,却像过了很久。
有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口——是以前没有过的。
夜里醒来,听见隔壁屋传来细微的鼾声,他会愣上片刻。
那不是孤儿的夜晚该有的声音。
有人从背后拍他肩膀。
是师父李远强。
“第一次跑远路?”
老师傅的声音不高,手掌厚实温热,“别多想。
这么大的队伍,路上安稳。”
胡文羽转过头,没说话。
他缺的不是钱——兜里那些票子足够应付。
缺的是一种实感。
前世一个人活惯了,防备像层茧裹着,如今这茧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剥开。
他试过抵抗,可那些递到手里的热饭、晾在院里的衣裳、出门时随口一句“早点回来”
,都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温度。
烫人。
“以前跑南线,我们也遇过事儿。”
李远强摸出烟卷,没点,只是捏在指间搓着,“可你要记住,狼群只挑落单的羊。
咱们这阵仗,他们远远瞧见就躲了。”
这话像是说给他听,又像是说给风听。
胡文羽点点头。
他想起昨天梁拉娣塞给他的那双布鞋,鞋底纳得密实,针脚匀称。
她什么也没说,放下就走了。
那种好,不声张,却沉甸甸的。
回到宿舍,他打开那个旧藤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