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老头继续说,目光却落在片儿爷那双布满老茧、关节粗大的手上,“家里就剩两棵苗,哥哥比弟弟高了快一个头。
那年月,燕京城里白天黑夜都听得到风声鹤唳,南边的动静传得人心惶惶。
一个半大孩子,自己都还没长结实,就得拖着个更小的……怎么活下来的?我都不敢细想。”
屋子里静得很,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某种隐秘的呼吸。
“可他就是拉扯过来了。
不止是喂饱了肚子,还硬是供那小的念完了学堂,一直送到高中毕业的门槛前。”
贺老头摇了摇头,“起初那几年,弟弟还算有良心。
虽说搬出去住了,隔三差五总还回来看看,带包点心,或者两块肥皂。
可后来呢?后来就全变了。”
片儿爷始终垂着头,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。
“突然有一天,人回来了。
不是来看哥哥的,是来分家的。”
贺老头的语气里掺进了一丝冷硬,“嘴里蹦出来的词儿一套一套的,什么‘亲兄弟也得账目清’,什么‘该我的那份,一粒米也不能少’。
家里还有什么?爹娘留下的那点念想,早些年为了糊口、为了交学费,已经卖得七七八八。
剩下的,都是些搬不动、卖不得的老物件,是根,是魂儿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咀嚼那份陈年的苦涩。”可那一位不听啊。
非要,非要不可。
最后怎么办?”
他看向片儿爷,答案却早已刻在那张沉默的脸上。”当哥哥的,把最后那点根骨都掏了出去,就为了保住头上这片遮风挡雨的瓦。”
话音落下,一阵漫长的寂静。
贺老头似乎被自己的叙述激起了火气,猛地转向片儿爷:“去年您整五十,他也没露个面?”
片儿爷的肩膀塌了下去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……许是缘分尽了。”
一直沉默的胡文羽,却在听到某个名字时,手指骤然停在杯沿上。”您弟弟,”
他抬起眼,目光在片儿爷和贺老头之间逡巡,“他叫……阎埠贵?”
片儿爷倏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。
“在红星小学教书?”
胡文羽又问,每个字都吐得很慢。
片儿爷点了点头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胡文羽向后靠去,木板墙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。
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什么滋味都有。”他教过我识字算数。”
停顿了片刻,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,“现在,我们住在一个院里,门对着门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炉子上的水壶,就在这时尖锐地鸣叫起来。
酒杯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脆响。
片儿爷盯着杯底残余的液体,声音低下去:“都过去那么些年了,我早就不惦记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这么多年,弟弟工作的地点他不是不知道,可一次也没找过去。
他想看看,那个人会不会自己回头。
既然没有,见面又能怎样?养育的情分,说忘也就忘了。
胡文羽没再劝。
他了解那种性子——把钱看得比命重。
做出那种事,不奇怪。
“倒是您之前说的那些话,”
片儿爷忽然抬起头,眼里那点黯淡被另一种光取代,“句句都砸在我心窝子上。
我这辈子,就琢磨着干点买卖,大买卖。”
他搓了搓手,仿佛已经触到了什么实在的东西。
几杯酒下肚,原先那点郁气散得干净。
这才是他今天请人来的正题。
胡文羽笑了笑,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划。”买卖是好事。
可急不得。
得把前后左右都掂量清楚,一步踩实了,再迈下一步。”
他记得后来那些年月里,这位爷敢往冰天雪地里跑,倒腾粮食。
没点早早就种下的心思,哪来那种胆子?他是不信的。
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贺老头,这时也慢悠悠开了口:“片儿爷,胡小哥这话在理。
生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