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住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
贺永强应得很快,声音却有些飘。
这话从左耳朵进去,没在脑子里停留,就从右耳朵溜走了。
说实话,城里的日子跟他来之前想的,完全是两码事。
他原以为,进了城,顿顿都能见着油荤,白面馒头可以管够。
可真住下来才发现,不过是比乡下多了几顿饱饭,偶尔能沾点荤腥罢了。
这让他心里时不时冒出点悔意,当初答应过继给这位大伯,是不是太草率了?
吃的方面尚且能将就,真正让他浑身不自在的,是这小酒馆里来来往往的客人。
几杯黄汤下肚,一个个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,摆出副了不得的架势。
尤其那个被人称作“牛爷”
的老头子,头发都白透了,还端着架子说要教他什么做人的道理。
那天要不是大伯死死拦着,他真想用拳头让那老家伙明白,到底什么才是硬道理。
没错,他在心里只肯叫“大伯”
,而不是“爹”
。
贺永强被过继给贺老头这些年,嘴上喊着爹,心里却从没真当他是父亲。
那个住在乡下的男人才是他认定的爹。
这天贺老头把儿子叫到跟前。
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冒着白气,壶嘴喷出的水雾在昏暗光线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网。”永强啊,你年纪到了该成家了。”
贺老头搓了搓手,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“我打算回趟老家,给你说门亲事。”
他停顿片刻,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。
见贺永强没接话,又补充道:“不是爹不想找城里的。
咱家开着酒馆,媳妇得能干活的才行。”
窗外的风刮过屋檐,带起一阵呜咽似的回响。”老家牛栏山那地方,姑娘们从小闻着酒糟味长大。
娶回来能帮你打理生意,往后咱们进货说不定还能省些银钱。”
贺老头确实盘算得仔细。
如今有了儿子,就缺个孙子了。
他盘算着年底前把婚事办妥,顺利的话明年这时候就能抱上孙辈——这样他这一支才算真正有了延续。
“爹,”
贺永强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就中意老家的姑娘。”
他说这话时耳根微微发烫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纹。
老酒馆主人眯起眼睛。
大半辈子迎来送往练就的眼力,让他从年轻人躲闪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。”永强,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?”
贺永强抬手抓了抓后脑勺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“跟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贺老头语气放软了些,“你看中了谁家姑娘?只要还没许人家,性子也过得去,爹保准让她进咱家门。”
他有这个底气。
城里人的身份,娶个乡下姑娘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。
“是……徐家的。”
贺永强憋出这句话时,连脖颈都泛起了红晕。
这个在牛栏山出了名倔强的年轻人,此刻竟显得局促不安。
“徐家?”
贺老头在记忆里搜寻着,“山腰那户酿酒的人家?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。
“好啊!”
贺老头突然笑出声,笑声震得桌上的茶碗轻轻颤动,“你小子眼光不赖。
那姑娘我见过几回,确实不错。”
他何止见过——贺家小酒馆的酒就是从徐家进的货。
那姑娘模样周正,做事也爽利。
如果没记错的话,她应该叫徐慧真。
贺永强喉结动了动,那句“爹”
卡在喉咙里,到底没立刻喊出来。
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,指节上还沾着咸菜缸沿的盐粒。
能娶到心里念着的人,哪个男人能按捺得住那份躁动?他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烫。
“瞧你这点出息。”
贺老头咧开嘴,皱纹堆叠的眼角眯成缝,抬手在空中虚按了按,“把心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