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那孩子,眼里的光像是看着从前的自己。
站在一旁的妇人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想起丈夫昨天傍晚说的话——那姑娘对吃食的执着,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可奇怪的是,这性子并不惹人烦。
相反,妇人觉得这真实得让人安心。
这是丈夫唯一带在身边教手艺的女徒弟,此刻看来,倒像是家里多了个妹妹。
两个男人交换了眼神。
厨房门口透出的光斜斜切过院子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个在点炉子,火星子噼啪跳起来;另一个刚剖完鱼,手指还沾着银亮的鳞片。
第三个年轻些的男人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样洗净的菜。
栗子的甜味在妇人舌尖化开时,她怔了怔。
那种绵密的、带着焦糖香气的糯,让她不由自主又剥了一颗。
等意识到时,掌心已经躺着三四枚空壳。
梁拉娣的嘴一直在动。
可仔细看就会发现,她面前的花生壳和瓜子壳堆得并不高。
她只抓了一小撮,吃完便不再伸手。
反而起身帮着妇人把纸包重新扎好,收进柜子深处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我来吧。”
妇人接过围裙时,梁拉娣已经舀了面粉。
双合面倒在陶盆里,扬起细细的尘。
这年月,能吃到这样的面已是不易。
多数人家啃的都是粗粮饼子,细粮得留给牙口不好的老人和正在长身体的孩子。
鱼躺在案板上,腮部还在微微翕动。
腥气混着水汽弥漫开来。
做鱼最难的就是去腥——调料稀缺的年代,这道坎让很多主妇头疼。
妇人往锅里倒了点油,油热时滋啦一声响。
三个男人退到院子西头。
年长的那个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三支。
火柴划亮的瞬间,三张脸在橙红的光里一闪。
烟雾升起来,他们谁也没说话,只是望着厨房的方向。
梁拉娣揉面的手很有力。
面团在盆里翻卷,渐渐变得光滑。
她偶尔抬眼看看妇人炖鱼的动作,又低头继续揉。
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,带着豆腐和鱼混合的鲜味。
年轻男人忽然开口:“师娘这手艺,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没人接话。
但抽烟的三个人,嘴角都弯了弯。
油在锅里还没热起来,那股味道就冲进了鼻腔。
她捂住嘴转身时,瓷碗从台沿滑落,在水泥地上碎成几片。
几个人围过去,最前面的男人脚步有些乱——他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胡文羽伸手关了火。
铁锅被移到一旁,滋滋的响声渐渐弱下去。
角落里的女人接过递来的水杯,小口咽了两下。
喉结滚动几次之后,她松开捂嘴的手,指节还泛着白。”没事了。”
声音有些哑,但确实平稳下来了。
几道目光互相碰了碰,又移开。
谁也没先开口。
“云珍?”
男人挨近半步,手悬在她肩侧,没落下。
胡文羽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,不高,却让所有动作停了一瞬:“师娘是不是有身子了?”
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煤炉里火星爆开的轻响。
男人猛地转头看向妻子,眼睛睁大了些。
昨天早晨的对话碎片般拼凑起来——她提过要去医院,说这个月的月事迟了。
可今天从厂里到菜场,忙得脚不沾地,那几句话竟被挤到了记忆的角落。
女人点了点头。
很轻的一个动作,鬓角的碎发跟着晃了晃。
笑声是从胸腔里冲出来的,没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小女孩扯了扯母亲的衣角:“妈妈,是小弟弟要来了吗?”
空气忽然凝住。
夫妻俩对视一眼,耳根同时烧了起来。
灶台上的鱼还躺在盘子里,银灰色的鳞片映着昏黄的灯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