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家的情况,村里多少有耳闻。
五张嘴吃饭,就靠父子俩那点工钱撑着。
儿子还是个临时工,一个月十八块钱,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屋里翻身都难。
城里姑娘?那是梦里都不敢细想的事。
年纪一天天往上蹿,最后只能往乡下寻。
好在相看时,他一眼就中意了芳花,姑娘也没嫌他。
这大概是他能抓住的,最好的一点运气了。
芳花点头应下婚事时,什么“腿”
啊“件”
啊的都没提。
那些时兴的讲究,什么大衣柜配木床,凑足多少条木头腿才算体面,她一句没问。
她只悄悄跟他说,接她那日,能不能……稍微风光些。
让村里人都瞧瞧,她嫁出去了,嫁进了城里。
就这么一个念想。
魏家父子琢磨了好几个晚上,硬着头皮去求了街道的王主任。
没想到,王主任真把事办成了。
更没想到,那位叫胡文羽的同志,竟肯把这么金贵的自行车借出来。
两个轱辘,一副铁架子。
如今这年月,谁家要是能有这么一件,走在路上腰杆都是硬的。
好些人凑近了看,手指想摸又不敢摸,只盯着那滚圆的轮胎、亮闪闪的铃铛,还有那复杂的链条。
这东西,离他们的日子太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响动。
芳花被她娘扶着,坐上了后座。
衣料摩擦着冰凉的铁架,她身子微微一僵。
魏家小子回过头,冲她咧开嘴笑了笑,然后用力蹬下了脚蹬。
车子动了。
围着的人群嗡地一声,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目光像网一样罩过来,羡慕的,惊叹的,好奇的。
芳花抬起头,看着前方男人宽阔的背,看着不断向后掠去的土屋、草垛、熟悉的脸庞。
风真正吹到脸上时,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这条路,她走了二十年。
今天,终于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了。
车轮印子浅浅地留在土里,也许明天就被踩平了。
但今天,所有看见的人都会记得,老芳家的闺女,是坐着自行车嫁走的。
芳花也盼着出嫁那日能体面些。
哪个姑娘不这么想呢?
魏家的境况她清楚。
城里户口不假,日子却紧巴巴的。
苦日子她倒不怕,自小吃惯了苦。
对未来那人,她没别的要求,只这一点念想——场面总该像样些。
谁知他竟真办到了。
她从窗后望出去,看见他推着辆自行车进了院门。
车架子擦得锃亮,反射着午后有些晃眼的光。
他今天似乎格外精神,肩背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走得稳当。
后来她就坐上了后座。
怀里只搂着个小布包袱,里头是件洗得发软的旧衣裳,这便是全部陪嫁了。
车轮碾过土路,颠簸着离开村子。
她能感到背后许多道目光,暖烘烘的,像晒透的棉被。
胡文羽是傍晚时分过去的。
出了院门,拐两个弯就到。
魏家屋门上贴了对红纸剪的喜字,除此以外再没别的布置。
屋里早已挤满了人,进不去的便堵在门外朝里张望。
孩子们窜来窜去,笑声脆生生的——他们都晓得,待会儿有糖吃。
一年到头,除了年节,也就这种时候嘴里能尝到甜味。
他索性不往里挤,只在外围站着。
新人很快被引到屋外。
两人穿着平常衣裳,没有红褂,也没有白纱。
若不知情,任谁看了也猜不出今 ** 俩是主角。
魏家父母领着他们,在人群里慢慢走动,向每位来客点头道谢。
王主任也在,非但没端架子,反倒帮着招呼。
谢完一圈,新人拿出个布口袋,开始分发糖球。
胡文羽也分到一颗。
糖是橙子味的,没有包纸,直接落在掌心。
他含进嘴里,一股酸津津的甜味化开。
领了糖的邻里们陆续说着吉利话散去。
暮色渐渐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