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阵子总麻烦人家,”
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可不敢怠慢。”
胡文羽没接话。
他想起白天在绸缎庄见着陈雪茹的情形——姑娘现在让他牵着手走过街口时,已经不会挣开了。
有时他凑近些,她只是微微偏过脸,耳根泛红,却没有躲。
这进展让他觉得,有些事或许不必等太久。
至于万里城,他压根没打算带陈雪茹去。
那地方如今尽是断壁残垣,风一吹就有碎土簌簌往下掉,白天都少有人迹,更别说这个时节。
真要爬上去,保不准哪处突然塌下一片。
所以他只领她在前门大街转悠,那儿人多,铺子挨着铺子,空气里混着烤饼和煤烟的气味,热闹得让人踏实。
夜里起了风,纸糊的窗棂沙沙作响。
胡文羽躺在炕上,盘算着奶粉该往哪儿去寻。
黑漆漆的房梁上传来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,忽远忽近。
王主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,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视线垂落,声音压得很低:“孩子夜里总哭,怕是没吃饱。”
胡文羽没立刻接话。
他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个铁皮罐子,金属表面泛着冷光。
罐子搁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”只有这个。”
他说,“麦乳精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掠过。
“够了,这就够了。”
王主任的肩膀忽然松下来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。
她伸手去碰罐子,指尖在铁皮边缘停留片刻,又缩回来,在衣角擦了擦。”孩子能活下去了。”
胡文羽别开视线。
他想起储藏间里那些码放整齐的罐头,想起陈雪茹日渐沉重的身子。
未来需要的东西还很多,可此刻他没法说出拒绝的话。
那些深夜饿醒的记忆像潮水般漫上来——孤儿院的床板硬得硌人,胃里空荡荡地烧着。
“下个月,”
他听见自己说,“要是还不够,再来找我。”
王主任终于捧起那罐子,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物。
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只是深深弯下腰。
等她离开后,胡文羽在桌边站了很久。
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一下,两下。
大师兄昨天递烟时提过一嘴,说供销社新到了一批货,得找对人才能拿到条子。
或许该去走动走动,那些积攒在铁盒里的钱总得换成实在的东西。
铁皮罐子在王主任怀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
她走得很急,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
巷子拐角处有邻居探头张望,她侧身护住怀里的东西,脚步更快了。
胡文羽不知道的是,那天下午他能买到那几罐麦乳精,是因为运输车刚卸完货他就踏进了店门。
货架上那些铁罐子只摆了不到半小时就全空了,后来的人连影子都没见着。
这种金色的粉末在这个年月里,比许多人想象中要珍贵得多。
他也不知道,王主任抱着罐子穿过三条街后,在一个没人的墙角停了脚步。
她把脸贴在冰凉的铁皮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用袖子抹了把眼睛,继续往家的方向走。
屋里重归寂静。
胡文羽拉开抽屉,数了数里面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。
纸张摩擦发出脆响。
该去趟供销社了,他想着,得赶在日落前去。
胡同里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,刮过屋檐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王主任搓了搓手,目光落在屋角那辆擦拭得锃亮的自行车上,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才说出来。
胡文羽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,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动作没停,只抬了抬眼:“您接着说。”
“是丁号胡同老魏家的事。”
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明天他家小子要去乡下接新娘子,路远,又得赶时辰。
琢磨来琢磨去,整条街上就你这辆车够气派,能撑场面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袄袖口磨毛的边,“知道这要求有些过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