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什么,手伸进包里,摸索片刻,掏出两个椭圆的、带着淡褐色斑点的东西。
一个放在任家成面前的石台上,另一个递向梁拉娣。
“给师妹吧。”
任家成声音有点干,“我够了。”
饼的麦香还留在齿间,但鸡蛋的 ** 是实实在在的。
家里早晨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,早就不知去了哪里。
他只是……伸不出手。
梁拉娣没推辞。
两只手一起伸过来,接住了,指尖碰到蛋壳,动作立刻变得小心翼翼。
她低着头,专注地剥着,指甲撬开一点,再慢慢撕下一小片,生怕带下一丝蛋白。
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一时间,只有蛋壳碎裂的细微脆响,和任家成咀嚼饼子的声音。
胡文羽站着,目光落在远处厂房屋顶的烟囱上,灰白的烟正慢腾腾地升起来。
他不知道该找什么话头。
最后还是任家成先打破了沉默。
他咽下最后一口饼,又灌了口水,清了清嗓子。”文羽,”
他问,眼睛看着对方,“你家……怎么备着这些?”
尤其是鸡蛋。
后面半句他没说出口,但意思明明白白。
这东西金贵。
就算是他家,一个月也难得在碗里见到几回完整的,更别说随手拿出来分给旁人了。
胡文羽的视线从烟囱上收回来。”乡下有亲戚。”
他语气平常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前阵子去走动,看见他们攒了些。
就托他们匀了点给我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补充,又像是解释给自己听:“往后日子还长。”
胡文羽将那个问题又抛了出来:“师兄,我本以为自己是来得最早的,怎么你们反倒赶在了前头?”
任家成拍了拍手上的灰,解释道:“你刚来不清楚情况。
前天我只提醒你要早些到,却没说明具体时辰。”
他朝车间深处扬了扬下巴,“在这儿,学徒想摸方向盘,就得赶在所有人前面。
练车的机会都是靠抢的,别的学徒天不亮就来排队。”
“咱们托师傅的福,不必跟人争抢位置,可也得自觉些。”
他声音压低了些,“要是去晚了,别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,难道咱们还能把人拽下来?那不成欺负人了么。”
胡文羽点了点头。
是这个道理。
“别站着了,”
梁拉娣咽下最后一口鸡蛋,用手背抹了抹嘴角,“大师兄不是说还得先保养车子么?再耽搁下去,太阳都要晒到头顶了。”
胡文羽和任家成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,跟着那道走得飞快的背影往车间里走。
虽然离上工还有些时候,车间里已经响起了零星的动静。
几个早到的工人围在运输车旁敲敲打打。
任家成一路点着头打招呼,胡文羽和梁拉娣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,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。
他们停在一辆墨绿色的卡车前。
任家成挽起袖子就忙活开了,另外两人站在一旁看着。
偶尔有工具需要传递,梁拉娣便伸手递过去。
那双手的动作倒是利落。
这辆车没什么毛病,只是跑够了里程该保养了。
昨晚它被开回厂里,他们的师傅特意把这事交给了任家成。
保养完了,正好能给两个新人练手。
这样的安排,明眼人都看得出师傅的用心。
运输队里车虽多,却没有哪辆是专门留给学徒用的。
想碰方向盘,就得抓住这些零碎的机会。
任家成跟在师傅身边已经两年。
方向盘握得稳,扳手也用得熟。
像保养这种活儿,他独自完成早已不在话下。
其实师傅心里早就认可了他的本事,现在只等一场考核,他就能正式坐上副驾驶的位置,成为一名跟车司机。
机油从底盘淌出时还带着余温。
任家成拧下旧滤芯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,指尖沾了油污也不去擦,转身便去查看刹车油的液面高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