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陈雪茹在铺子里忙到日头西斜。
傍晚时分,两人去了贺家那间门脸不大的酒馆。
出来时夜色已浓,送她到院门外,胡文羽折返时,腕表指针已挨近九点半。
明天还得早起,他不敢多耽搁,跨上自行车便往家赶。
夜风扑在脸上,带着点凉丝丝的潮气。
他单手扶着车把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碰了碰下唇——方才在陈雪茹家院门前的阴影里,他总算寻着机会,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。
此刻回想她当时倏然别过脸去、耳廓却红透的模样,胡文羽忍不住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笑。
路还长着呢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到家已近十点。
屋里静悄悄的,母亲和秦淮茹那屋门缝底下不见光亮,想来是睡了。
他放轻脚步回了自己房间。
躺下后合了眼,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虚无之中。
他选了“汽车驾驶”
那一项——专指运输车辆。
尽管已有过几回经验,庞大信息流骤然涌入脑海的刹那,他还是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再睁开眼时,窗外天色已是灰蒙蒙的亮。
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背靠床头,静静梳理着脑中多出来的那些记忆碎片。
这回和上回差不多,仿佛亲身过了另一人好几年的日子,日日与方向盘、货物、颠簸的土路为伴。
他抬手用指节按了按两侧太阳穴,缓解着隐隐的胀痛。
这次学到的东西,倒是很合用。
意识里那五年时间并非虚度。
如今他握方向盘的手感,虽称不上顶尖,但和后来那些跑长途的货车司机相比,大约也差不到哪儿去。
天刚亮,他就起身套上了那身崭新的工作服。
灰扑扑的半截袖衬衫,配一条颜色更深的蓝裤子,脚上是一双胶底帆布鞋。
这鞋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,年纪稍长些的人或许都记得——解放鞋。
鞋底的花纹能咬住地面,帆布面结实得很,穿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。
工装颜色都偏深,图的是耐脏,工人们整天跟油污灰尘打交道,浅色衣裳半天就看不得了。
他系好扣子,转身去了隔壁。
母亲正在门外灶间忙活早饭的动静隐约传来。
屋里只有秦淮茹一个人在桌边摆弄碗筷,动作轻悄悄的。
胡文羽走过去,很自然地在她肩后拍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笑:“昨天出去转,觉得城里怎么样?”
“哎呀!”
秦淮茹整个人惊得一颤,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。
她回过头,脸上惊色未褪,“你这鼻涕虫,大清早的,吓死人了。”
话没说完,目光却落在他身上那套衣服上,顿了顿,“这就是工人穿的吧?真精神。”
“是工人装。”
他点点头,“以后你也能有。
就怕到时候天天穿,反倒嫌它单调。”
给秦淮茹找什么活儿干,他眼下还没头绪。
实在不行,或许只能试着找叶水生问问,看能不能把她也安排进机修厂。
但这念头只在心底转了转——厂里的活儿太累,两人又沾着亲,加上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,不到走投无路,他不愿让她走这条路。
“我才不会嫌。”
秦淮茹语气很坚决,眼睛还盯着他那身灰蓝的衣裳。
能穿上这身,是多少乡下人梦里才敢想的事。
“不嫌就好。”
胡文羽从兜里掏出些钱,递过去,“这钱你拿着。
平时我和我妈不在,你自己出门转转,买点零嘴也好。
等下回我休息,再专门带你好好逛逛。”
他没什么特别的意思。
只是觉得,既然把人叫到城里来住着,总不能让她连门都出不去。
她从乡下来,身上估计也没几个钱,这些花销,他该担着。
胡文羽推着那辆二手自行车走进运输队院子时,晨雾还没散尽。
梁拉娣和任家成站在车间门口的阴影里,像两尊门神。
他刚把车停稳,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,两人的目光就黏在了那辆旧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