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偶尔划过冰凉的引擎盖,或是沾满灰的车厢板,嘴里的话却没停,说的是这运输队里里外外的事。
胡文羽听着,目光掠过那些方头方脑的车辆轮廓,心里却晃过另一些影子。
后世的那些公司,挂着亮闪闪的招牌,车辆整齐划一,似乎和眼前景象重叠又分离。
细想下去,又觉得不同。
这里的“队”
,管的事似乎更杂,触角伸得更远,也难怪需要这么多人手,挤在这弥漫着汽油味的院子里。
每辆车,不单是一个司机的事。
有一个主心骨,叫主司机。
车要他开,路上坏了,也得靠他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去摆弄。
队里那些能独当一面修车的老师傅,多半是从这个位置上熬出来的。
主司机旁边,还有跟车的。
出远门时,两人轮换着握方向盘,让车轮不停。
平日里没任务,这些跟车的也不得闲,擦洗、检查、上油,便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功课。
队长的担子,又重得多。
手上得有两把硬刷子——车要开得稳,毛病要看得准。
这还不够。
几十号人,十几台车,哪天哪辆车去哪儿,走哪条路,路上吃什么、住哪儿,回来油料还够不够,桩桩件件都得从他脑子里过。
若是路途遥远,穿过些不太平的地界,他夜里合眼前,还得把心提着,盘算路上可能遇着的麻烦。
这年月的路,静悄悄的黑夜里藏着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
学徒呢,偶尔也能跟着车出去,见识见识真正的路途。
但没有名分,便没有那份微薄的补助。
连路上啃的干粮,都得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。
力气活更是少不了他们,装卸货物时,他们总是冲在前头的那几个。
可即便如此,一听说有跟车的机会,这些年轻人的眼睛还是会亮起来。
惨吗?表面看是的。
可门道藏在底下。
出去一趟,记下的不止是路。
哪有后世那些嘀嗒作响的电子玩意儿指路?全凭一双眼看,一颗心记。
哪段路颠簸,哪个岔口容易走错,哪片林子边上能歇脚,都得用脚板一寸寸量过,用脑子一遍遍刻下来。
这看不见的好处,比那几口粮食,或许更顶饿些。
(胡文羽在运输队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任家成临走前倒是提了一句,说是后天周一就能让他们碰碰方向盘。
这机会来得快,全因为带他们的人是队长——换作别的师傅手底下的学徒,想摸车可没这么容易。
车队里的运输车总是紧巴巴的。
不是在往外跑的路上,就是在往回赶的途中。
只有那些需要检修或者保养的车子,才会暂时停在队里的空地上。
也只有这种时候,学徒们才有机会凑近那铁皮大家伙。
队里等着摸车的年轻人可不少。
每次有车回来,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前挤。
能不能轮上,多半得看自己师傅的脸面够不够大。
每个人都格外珍惜那点时间,毕竟谁都想早点摆脱学徒的身份——哪怕先当上个后备司机也好。
学徒的工资本来就薄,一个月十八块钱。
可一旦转成了司机,就算是后备的,工资也能跳到二十三块五。
这中间的差距,足够让许多人家里的饭桌上多出几道油星。
当然,跟着出车不光是学手艺。
那些没人领着就根本找不着北的偏僻目的地,坑坑洼洼的路该怎么绕,半道上遇到突发状况又该怎么应付——这些零零碎碎的经验,都得自己跑过几趟才能慢慢攒起来。
除了学东西,实际的好处也是有的。
通常会让学徒跟着的,都是路程比较远的任务。
跑得远了,许多东西的价钱就不一样。
队里默许学徒凭自己的门路捎带些私货,赚点差价。
不过也不能带太多,具体多少得看情况。
后来因为厂里人多,运输队要是从外地碰上什么紧俏货,也会整批地带回来分。
这是大伙儿一起的行动,赚到的差价按级别分给出车的人,连学徒也能跟着分一点。
这么算下来,跑一趟哪怕自己贴饭钱,最后落进口袋的,总还是比花出去的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