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科长和熊姐见他这样,更觉得他会来事。
奶糖她们都舍不得当场吃,只小心地收进抽屉或口袋里。
刚收好东西,熊姐就转向余科长:“余姐,我先带他去办手续吧?”
门板被叩响三声后,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回应。
熊姐推开门,领着他走了进去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男人,看模样不过三十出头。
熊姐上前一步,语气比先前正式了不少:“叶科长,这位是胡文羽同志,厂里新分配来的,初中刚毕业。
我带他来向您报到。”
胡文羽安静地站在一旁。
从余科长那儿出来,走了约莫一刻钟,穿过厂区,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水泥地前。
空地上整齐停着十几辆深绿色的卡车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汽油味和尘土气。
他猜,这就是运输队的地界了。
领他来的这位女同志,此刻脸上早没了在余科长办公室里的那份随意。
她侧过身,又补充了一句:“余科长特意让我带句话,说文羽同志是她的表弟,初来乍到,还请叶科长多关照。”
桌后的男人抬起眼,目光在胡文羽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没立刻接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窗外传来远处卡车的引擎声,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布。
“表弟?”
叶科长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余科长倒是没跟我提过。”
熊姐脸上堆起笑,语气却更谨慎了些:“是,科长刚才交代的。
说都是自己人,让文羽同志在您这儿好好学,好好干。”
胡文羽适时地向前微微欠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新人的拘谨。
他什么也没多说。
从余科长办公室到这里的路上,身旁这位女同志压低了声音,断断续续说了些话,大意无非是机会难得,要把握住之类。
他听着,只偶尔点头。
叶科长的视线在他脸上又绕了一圈,然后摆摆手:“行了,人我见到了。
既然是余科长介绍的,那就先留下。
具体安排,等我跟队里几个班长碰过头再说。”
他转向熊姐,“辛苦你跑一趟。”
“应该的,叶科长。”
熊姐任务完成,神色明显松快了些,又寒暄两句,便转身离开了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属于这个部门的嘈杂声响。
叶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硬壳的登记簿,翻开,拿起钢笔。”胡文羽是吧?先把基本信息填一下。”
他把本子推过来,笔尖在空气中顿住,“余科长……她最近身体还好?”
胡文羽接过笔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笔帽。
他垂下眼,看着表格上整齐的横线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余姐挺好,劳您挂心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开始一笔一划地填写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空气里除了汽油味,似乎还多了点别的,一种需要仔细去辨别的、无声的审视。
胡文羽踏进那扇门时,走廊尽头的水磨石地面正反射着窗外惨白的天光。
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与劣质茶叶混合的气味,黏稠地滞留在呼吸间。
通常,新来的人不会由人事科的人亲自领到岗位——手续办完,他们便不再过问。
于是初来乍到者独自踏入陌生领域,难免要经历些不成文的规矩,被那些早已熟稔环境的人掂量几番,或是无声地敲打几下。
这算是一种默认的秩序,意在让后来者学会低头做事,别生出多余的心思。
但惯例之外总有例外。
就像今天,是熊姐领着这个年轻人穿过厂区。
但凡出现这般情形,往往意味着新来的有些来头。
即便仍会收到几句不痛不痒的提醒,总归不至于太难堪。
“可算等到你了!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撞进耳朵。
叶科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,几步跨过来,手掌重重落在胡文羽肩头,拍得他身子晃了晃。
那力道里听不出刁难,倒像裹着某种压不住的快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