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
巷子不长,拐两个弯就到了。
那是座独门小院,木门虚掩着,留了条一掌宽的缝。
这时候的治安确实好,白天家家户户都不爱关门。
胡文羽自己住的那片大杂院更是如此,几十户人家从早到晚敞着门,出门顶多把门带上,连锁都懒得挂。
王主任家也一样。
这院子里除了她和丈夫,还住着两个成了家的儿子。
听说还有个女儿,嫁得远,在东北那边,已经两年没回来了。
胡文羽没直接推门,站在门外朝里喊了一声:“王主任在家吗?”
大杂院可以随便进,这种独院却得讲究些分寸。
“谁呀?”
屋里传来应答。
“是我,胡文羽。”
他一边应着,一边迈过门槛走进院子。
这是他头一回来。
从前那个“他”
也没踏进过这地方。
院子不大,正面三间屋,左右各两间,典型的旧式格局。
地面铺着青砖,缝里钻出几丛草。
听说王主任的丈夫在市里工作,具体做什么,胡文羽不太清楚。
但街坊间传过几句闲话,说是个不小的干部——正因为王主任在街道办管事,这家才被分到这条街上住。
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,胡文羽的目光先落在了客厅的格局上。
这屋子算不上干部楼,可空间着实宽敞。
王主任家两个儿子各自成了家,也都能在这屋檐下安顿。
他提着竹篮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篮柄。
眼下这年月,能有个安稳的栖身之处,已是许多人梦里都不敢细想的事。
多少户人家,祖孙几辈的呼吸都挤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,转身都听得见彼此的叹息。
分房的名额紧俏得像旱季里最后一洼水,每次名单公布前,领导们总要关起门来反复掂量,试图把钥匙交到最迫切的那些手上。
有人等了又等,眼里的光一年年暗下去,却也无可奈何。
他不是没动过心思,去寻一处独门独院买下来。
可这念头刚冒头,就被自己按了回去。
日后若真与陈雪茹成了家,成分上本就够惹眼的了,名下再凭空多出一处产业,往后会招来什么,谁又能预料?待到一切都归了公,街道上的人会把各家底细摸得门儿清,纸里终究包不住火。
厨房的门帘动了一下,带着些微的油烟气息。
王主任擦着手走出来,瞧见是他,脚步顿了一顿,脸上掠过一丝讶异。
“你这孩子,”
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惯常的、却又比平日更显疲惫的责备,“不是让你喊王大妈么?主任主任的,生分。”
胡文羽只是笑了笑,没接这话头。
他等着她问。
“今儿过来,是有事?”
她问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篮子上。
“听说嫂子添了喜,”
他把篮子稍稍提高些,盖在上面的蓝布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圆滚滚的、浅褐色的蛋壳,“攒了几个鸡蛋,给嫂子补补身子。”
“鸡蛋?”
王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。
她向前迈了小半步,眼睛紧紧盯着那篮子。
这几日,家里头确实被一层愁云罩着。
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老两口心里头那点欢喜,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种焦急取代了——孩子娘的奶水不足,娃娃饿得日夜啼哭,那声音细细弱弱的,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
家里但凡有点油腥、有点蛋沫,全紧着产妇的碗里送,可还是不见起色。
麦乳精试过了,那小嘴一沾就吐;奶粉更是没处寻,儿子骑着车把城里城外的供销社跑了个遍,带回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摇头。
他们夫妻俩虽说都担着职务,可离那种能开特殊条子的地步还远得很,不过是日子比寻常人家稍微宽裕一丝罢了。
供销社的柜台上,肉和蛋每日就那么多,售货员的脸对谁都一样冷淡,即便侥幸排到了前头,每人能买走的也就那么一点定量。
一家人总不能都不去上班,整天守在那些柜台前头吧?
王主任盯着那个篮子,手指在衣角上搓了又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