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他得找个地方消磨时间。
至少得让车轱辘沾上些远处的尘土,才好回去交代。
他拐出胡同,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。
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字句。
他想起自己白天对母亲说的那些话。
工资,十一块五,帮同学完成任务——这些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时,顺畅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。
还有那辆车,那个没付钱就先推回来的“便宜货”
。
母亲听到“没给钱”
三个字时,肩膀明显松了下去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轻,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。
然后她的眼睛亮起来。
那种光,胡文羽很熟悉,是算计过后确认占了便宜时才有的神色。
她甚至没等他再开口,就把他连同那七十块钱一起推出了门。
车轮碾过一处水洼,溅起几点泥浆。
胡文羽低头避开。
裤脚上还是沾了几点深色的印子。
他得骑远一点。
至少得绕过两个街口,再慢悠悠地晃回来。
天色渐渐沉了,西边还剩下一缕橘红的光,窄窄的,嵌在灰蓝色的天幕底边。
空气里的煤烟味更重了,混着不知谁家飘出的熬白菜的气味。
他捏了捏车把。
钢制的把手冰凉,握久了,掌心却渗出汗来。
王主任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,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。”正巧,”
她话音转了方向,“我原本就要寻你,在这儿碰上倒省了脚程。”
“寻我?”
胡文羽抬起眼。
“是。
方才听人说,你置办了一辆脚踏车。”
她说着已朝门外走去,目光落在院角那辆车上,绕着它缓缓走了一圈。
车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沉的亮。”便是这辆吧?说是二手,瞧着却崭新。
凤凰的牌子,”
她停下脚步,手指虚虚一点,“难得。”
她转过身,声音压低了些,却字字清晰:“小胡,咱们这街道上,能数得出的脚踏车,拢共不过几辆。
往后,说不定还得靠它给咱们长几分脸面。”
消息传得这样快,像初秋的风,悄无声息就钻进了每道门缝。
胡文羽并不意外。
这位主任的耳朵,向来是灵的。
王主任心里却压着别的事。
红星街道这片地方,住的多是轧钢厂里淌汗的工人。
早先的京城住户少,后来招工,人从四面八方涌来,拖家带口,屋檐下挤着好几辈人。
人一密,琐碎的摩擦便日日滋生,像梅雨时节墙根冒出的青苔,除不尽,理还乱。
若非如此,她也不会试着将些零碎事务分出去,让胡文羽那院子里推举出几位管事的老人。
一辆新添的脚踏车,在此时此地,绝非小事。
莫要轻看了这两个轮子——谁家迎亲嫁女,若能借来一辆,推着新娘穿过巷弄,那份体面,不亚于多年后那些轰鸣而过的昂贵跑车。
可这物件金贵,不是谁开口都能借到的。
王主任坐在这个位置上,认得的人多,脸面也广,时常要为办喜事的人家去张罗、说情。
如今自己街道里多了一辆,还是凤凰牌,稀罕得如同凤毛麟角,她怎能不立刻过来瞧个真切?
胡文羽听明白了来意,当即应道:“主任放心,街道的事便是大家的事。
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,我一定尽力。”
话说得周全,听着也熨帖。
不外乎是借车罢了,算不得什么为难。
胡文羽并不介意在街坊邻里间留下些好口碑——只要不牵扯到自己的利益。
眼下这年月,好名声能抵得上许多实际的好处,办事往往顺畅得多。
王主任带着满意的神情告辞了。
他在巷子口转悠片刻,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,便掉头往家走。
刚推门进屋,母亲的目光就追了过来。”钱送到同学手里了?”
“嗯,交给他了。”
他把自行车靠墙停稳,顺手将早先备好的那块肉搁在桌面上。
“那就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