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文羽琢磨着,能多收一点是一点,反正地方足够装。
这时候的庄户人家,就算有剩余,也攒不下多少。
“山里的东西……青菜也要?”
秦毅军怔了怔。
他随即又激动起来——村子挨着山林,别的不说,野货倒是从来不缺。
“有,都有!我今晚就挨家挨户说去,明天就能让你同学派人来拉。”
秦毅军忍不住感慨,城里厂子就是办法多,供销社供不上的,自己就能张罗。
听到“派车”
两个字,胡文羽却顿住了。”表舅,东西有那么多?还得用车运?”
“你这孩子。”
秦毅军笑出声,“咱们村再不济,也有几十户人家。
几百斤上千斤的东西,凑一凑总拿得出来。
不用车,难道靠人挑进城去?”
胡文羽这才回过神,暗暗叫苦。
他哪有什么同学,更别提找车了。
不过念头只转了一瞬,他就有了主意。
“表舅,我同学就是个普通办事的,领的任务也有数,哪用得上专门派车。”
他放缓语气说道。
这么一说倒也有个好处——他手头钱本就不多,真要收太多,反而周转不开。
秦毅军听了,期待的神色淡了些。”这样啊……那他知道要收多少不?”
秦毅军没分辨出话里的虚实。
他反倒认为胡文羽讲得在理——普通办事员摊派下来的活儿,自然比领导交代的轻省些。
眼下他唯一发愁的,是这位同学要的数目太小,怕乡亲们捞不着多少油水。
“早先听他提过是二百件的差事,”
秦毅军琢磨着,“不知眼下凑够多少了。
表叔,咱先按一百五十件张罗,成不?”
“有一百五十件?”
声音里透出讶异。
他顿了顿,“成,就照这个数。
东西啥时候要?”
胡文羽到底年轻,没掂量清这数目在此时的份量。
一百五十块钱,城里的工人得勒紧裤腰带攒上大半年,更别说乡下。
在村里,年底能余下十块八块的人家就算宽裕,好些人活了一辈子,连十元钞票的纹路都没摸清过。
***
日头毒得像烧红的针,一根根扎在皮肤上。
午后两三点光景,地面腾起的热浪能把人裹得透不过气。
胡文羽正踩着车往城里赶。
路边的树稀稀拉拉的,挡不住什么光,没走多远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和秦毅军约好了明天取货,便没在村里多留。
既然隔日还得跑一趟,姑姥姥和秦淮茹那儿他也没特意去道别,只托表舅捎个话。
事情办得比预想顺当。
他踩着踏板,思绪跟着车轮转——回大杂院后,这辆自行车的来历,少不得又要推到那位“同学”
头上。
想到这儿,他几乎要感激前身那张初中毕业证书了。
那个不知在何处、甚至未必存在的同窗,倒替他解了好几回围。
车轮碾过土路,带起一溜轻尘。
进城时,日头已经偏西,约莫五点钟模样。
街面上,有辆自行车驶过,吸引的目光不比后世跑车少。
他蹬得猛了些,风扑在脸上,把身后缓缓挪动的公交车甩开一截。
那股轻快的劲儿从脚底窜上来,让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。
拐过街角时,卤味的香气从铺子里飘出来。
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脚下一顿。
车轮的事算是有了着落,总该有点表示——他这么想着,手已经掀开了那副油腻的棉布门帘。
半斤切好的猪头肉,油纸包着,沉甸甸地揣进怀里。
真正的原因藏在胃里。
连着多少天了?馒头泡在稀饭里,软塌塌的,嚼不出半点滋味。
舌根底下总泛着一种空落落的酸。
车把上挂着那包肉,他蹬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拐进了院门。
铁轮子还没停稳,影子就被踩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