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范金友昨夜的行为,街道将联系派出所依法处理。”
他目光转向王桂芬:“王桂芬同志,听清楚了吗?”
“清楚了。”
“好。
你现在就回去传达。
书面文件稍后会派人送去。”
王桂芬应声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
她脚步一顿,折返回来,眼里带着疑问。
李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补充道:“宣布完决定后,立刻组织居委会的同志做好群众安抚工作,尽快平息影响。
遇到困难随时向街道报告,我会第一时间过去。”
这件事眼下最要紧。
它不仅关系到居委会和街道的声誉,更影响着公私合营后下一步工作的推进。
李主任心里掂量得明白,即便那边一切顺利,他也打算亲自去走一趟。
***
范金友是从小酒馆跌撞着回到家的。
那一夜,他睁着眼捱到天亮,心头压着的石头越来越沉。
夜色沉得像是浸透了墨汁,他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,脊背压得木板吱呀作响。
胡文羽那张脸总在黑暗里浮出来,还有那句要去居委会的话,一遍遍碾过他的脑子。
直到窗户外头透出些灰白,他才勉强合上眼。
没睡多久,天就亮了。
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,梁上积着薄薄的灰,有几缕蛛丝在晨光里微微晃。
昨夜的画面又自己钻了回来——胡同里那双盯着他的眼睛,还有他自己慌忙闭紧的嘴。
“不至于。”
他对着空屋子出了声,声音干巴巴的,“我都那样了,他总该收手了。”
这么念叨两遍,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些。
他爬起来,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扣子一粒粒扣好,又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把头发捋了又捋。
镜子里的人眼皮有些肿,嘴角绷得紧。
推门出去,院子还浸在清早的凉气里。
他家这两间屋挨在后院,对面那间小的归他住,父母住的大屋用木板隔成了两半,一半睡人,一半摆着桌凳。
屋檐下头搭了个矮棚,砖砌的灶台就在那儿,这会儿正往外飘着淡淡的烟。
母亲的身影在棚子里晃,他朝那边说了句:“我去厂里了。”
“粥马上就好!”
母亲擦着手赶出来,“吃了再走呀。”
“不了,今天得早到。”
他脚步没停,“会上不能晚。”
母亲跟了两步,声音追过来:“那路上买个馒头,别空着肚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已经拐过院墙。
隔壁的炉子也生着了,邻居蹲在那儿扇火,抬头冲他母亲笑了笑:“你们家金友真是争气,这么年轻就进居委会了。
这院里啊,就数你们会教孩子。”
他没回头,径直走进了胡同。
晨风刮在脸上,有点刺。
范母嘴角的弧度压了压,可眼角的纹路却舒展开来。”都是孩子自己肯下功夫。”
她这么应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。
* * *
大栅栏居委会的会议室,空气里浮着旧木头和纸张的气味。
长条桌边坐着的范金友又一次抬起眼皮,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挪过了九点四十。
他的视线滑向主位——那把椅子空着,桌面光可鉴人。
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邻座的人。”吴主任,”
他压着嗓子,喉头有些发干,“通知不是九点么?王主任这……”
被他碰着的是吴旗正,居委会的副主任,也是当初把他招进来的人。
吴旗正侧过脸,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了片刻。
太毛躁了,他心想,这点耐性都没有。
可转念一想,到底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火候差点也寻常。
“街道一早来电话叫走了。”
吴旗正收回视线,语气平缓,“估摸着快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