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的转身取酒时,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衫子上停了停。
这位爷家里早些年也风光过,如今只剩城东一个小院。
弟弟分家时卷走了细软,他守着祖传的玩意儿不肯撒手——那套看西洋景的匣子,现在没几个年轻人愿意瞧了。
风卷着沙粒扑进屋里时,片儿爷正端起酒碗。
他眉头一皱,碗沿停在唇边。
北地风沙惯常恼人,夏日里这小酒馆的门帘总是垂着的,就防着这个。
帘子此刻晃荡着,一道矮墩墩的影子挤了进来,带进一股干燥的土腥气。
“手脚利索些,”
片儿爷朝着那影子嘟囔,酒碗重重搁回桌上,“沙子都落进酒里了。”
进来的是强子。
柜台后的贺老头抬起眼,手里打酒的提子没停,琥珀色的细流稳稳注入牛爷面前的粗陶碗。
牛爷没说话,只伸出两根手指,在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
强子缩了缩脖子,赶忙将厚重的门帘掖紧,把那阵呜呜的风声挡在外头。
屋里重新被昏黄的光笼罩,那股子混合了酒气、咸菜缸子味儿和旧木头气息的味道,又慢吞吞地沉淀下来。
片儿爷这才重新端起碗。
下午那场雨来得急,去得也快,却没带来多少凉爽,只把地上的尘土搅成了泥浆。
他的木箱子在檐下躲雨,箱子上蒙着的蓝布洇湿了一大片。
整整一个下午,只等来两回客人凑近那只装着镜眼的木箱,听完他扯着嗓子唱的几句词,丢下几个铜子儿。
箱子里那些画儿,宋朝传下来的老玩意儿,讲的无非是些才子佳人、忠臣良将的故事,如今肯停下脚步瞧上一眼的,越来越少了。
贺老头端着个巴掌大的碟子过来,轻轻放在片儿爷手边。
碟子里是几根深褐色的酱瓜,切得细长,油亮亮地泛着光。
这是掌柜的送的。
片儿爷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不知是道谢还是叹息,筷子却已经伸了过去。
咸菜入口,先是脆生生的一声轻响,接着那股子恰到好处的咸鲜便在舌头上化开,压下了酒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涩味。
就凭这一手腌咸菜的功夫,这小酒馆里掺了水的酒,照样有人愿意来喝。
不少人临走还要包上一小份带走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
片儿爷嚼着咸菜,含混地骂了一句。
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牛爷。
牛爷只是慢条斯理地啜着酒,眼睛望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液面,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别的景致。
强子已经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坐下,也要了一碗酒,没要菜。
他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抿着,眼睛不时瞟向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怕那门帘再被掀开。
片儿爷不再说话,闷头喝着自己的酒。
木箱就靠在门外墙根下,用那块湿布盖着。
箱子里头的画儿,一张张卷在轴上,拉一下绳子,便换过一幅。
看客透过那小小的镜眼,瞧见一个被圈起来的、鲜亮却又陈旧的世界。
他配着画儿唱的词,有些是自己胡编的,有些是师父传下来的调子,咿咿呀呀,讲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遥远的事。
这行当,眼下也就剩几个像他这样的老头还惦记着,年轻些的,谁还乐意摆弄这个?
一碗酒很快见了底。
他咂咂嘴,舌尖上还留着酱瓜的余味和酒的微辣。
贺老头不用招呼,又给他续上了半碗。
这次没掺水吧?片儿爷心里闪过这个念头,却也懒得问。
他伸手又夹了一根咸菜,听着屋里零零落落的、碗碟碰触的轻响,还有门外隐约传来的、风掠过街面的声音。
门帘落下又掀起,沙粒混着冷风灌进屋里。
吴强缩着脖子退到墙边,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。”对不住,真没留神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片儿爷原本拧着的眉头忽然松了。
他垂下眼,端起酒盅抿了一口,喉结滚动两下。
陈雪茹踏进来时,鞋跟敲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目光扫过角落,嘴角弯起个弧度。”片儿爷这是不乐意瞧见我?”
“哪儿能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