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常听懂了。
可他没打算收手。
他信那句老话,烈女怕缠郎。
既然软的不行,那就明着来。
此后,他或是直白或是暗示,心意表露得一次比一次露骨。
然而每一次,得到的回应都是那套滴水不漏的推拒。
按说,以他的家底,寻些别的乐子易如反掌,何必非盯着这一处?可人偏偏就是这样,越是够不着的,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。
陈雪茹越是退避,越是疏淡,他胸口那股非要得手的劲头就越是拧成了一股绳,扯都扯不断。
他盯着那个窈窕的背影,暗暗咬了牙。
胡同口的风刮得急,侯常的衣角被掀起来又落下。
他盯着远处那盏晃动的路灯,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敲打。
消息是傍晚传来的——陈雪茹要嫁人,嫁的不是他。
侯家宅子已经空了。
上个月开始,陆续有家具从院子里抬出去,那些红木椅子、雕花屏风,一件件消失在门外的板车上。
如今只剩下西厢房还留着张木板床,侯常每晚就睡在那儿,等最后一笔钱到手。
他大哥上星期走的,走之前拍着他的肩说:“抓紧些,别留尾巴。”
可尾巴偏偏缠住了脚。
侯常想起李三火昨天递来的纸条,字迹潦草得像被水泡过:“陈老板定了亲,男方是绸缎庄常客。”
纸条现在还在他口袋里,已经被揉成了硬邦邦的一团。
“三轮车!”
他忽然抬高声音。
路沿边蹲着的车夫抬起头,帽檐压得很低。”去哪儿?”
“大栅栏,贺家酒馆。”
侯常跨上车座,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,“十分钟内赶到,加五毛。”
车夫没应声,只把毛巾往肩上一甩,两条腿猛地蹬出去。
车轮轧过石板路,颠簸从脊椎骨一路传到后槽牙。
侯常攥紧了车栏,指甲抠进木头的裂缝里。
风往耳朵里灌,灌进来一些零碎的念头。
他想起父亲还在时说过的话:“有些门槛,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。”
那时候他不信,现在轮到他站在门槛这边,眼睁睁看着门要关上了。
酒馆的灯光是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的,昏黄昏黄的一片。
车还没停稳,侯常已经跳了下来,铜板落在车夫掌心发出清脆的响。
他推开门,一股混着酒气和花生壳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屋里坐了五六桌人。
靠墙那桌有人在划拳,声音炸开又落下;柜台边站着个穿灰褂子的,正低头擦杯子。
侯常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——没有陈雪茹。
他喉咙发干,走过去敲了敲柜台:“掌柜的,见过陈记绸缎庄的老板吗?”
擦杯子的人抬起头,眼角有很深的褶子。”陈老板?”
他手里的布停了停,“傍晚来过,又走了。”
“和谁一起?”
掌柜的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。
半晌才开口:“一位生客,戴呢帽的。”
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,仿佛那句话只是杯沿上的一抹水渍。
侯常站在原地。
划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,远得像隔着一层棉布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团纸,慢慢展开,又慢慢揉回去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——二更天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,门在身后合上时,带起一阵细小的风。
几枚硬币就能换来片刻停留,这地方从不挑剔来客的身份。
门外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两个身影在傍晚的光里碰上了。
“巧了,您也往这儿来?”
“托您的福,今儿个天气顺心。”
“里头坐?正好缺个说话的。”
“成,一个人喝总嫌闷。”
布帘子被掀开时,带进一阵风。
柜台后头,算珠的响声停了一瞬,那张总堆着笑的脸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