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往后许多年,街巷间再也听不见这般吱呀呀的轮轴声。
直到某一天,风向又转。
*
胡同不深。
不到一顿饭的工夫,车停了。
“就这儿。”
走在前头的女子抬了抬下巴,脚步没停,径直朝那扇木门里去。
胡文羽跟在后面,目光掠过门楣、院墙、探出墙头的枯枝。
他记得后来这女人住的是楼房——为什么搁着院子不住,偏要挤进楼梯间?这问题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,又散了。
想不通的事,他向来不多纠缠。
院里先见着一片空地。
“前院是徐叔和两个帮忙的住。”
女子的声音飘过来, ** 的,听不出情绪。”那边——”
她指了指角落,“原本是个小园子。
去年辞了几个人,照看不过来,渐渐就荒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那片枯藤杂草上停留了一瞬。
从前夜里无事,她常独自在那儿坐坐,手边一盏温酒。
胡文羽的目光随着陈雪茹指尖的方向移过去。
院子右侧那片土地 ** 着,几丛枯瘦的野草在风里瑟缩,确实荒了。
“佣人?”
陈雪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,“去年这时候还有六七个呢,眼下就剩两个了。”
她顿了顿,脚步没停。”老爷子不知琢磨什么,两个人连他起居都勉强,更别说照看这整座院子了。”
胡文羽跟在她身后半步远,听着那些零碎的叙述。
陈家的轮廓在话语间渐渐拼凑起来。
这户人家从前确是阔绰的——光在京城的绸缎铺子就有五处,宅子里使唤的人手也足。
可从两年前起,陈老爷子开始变卖铺面,只留大栅栏那一间。
去年又遣散了大部分佣人。
方才陈雪茹话里隐约透露,连最后留下的两位,恐怕也待不长了。
胡文羽心里动了动。
谁说从前的人不明白呢?这位老爷子分明是嗅到了风声,早早就在抽身了。
这倒不稀奇。
那些在商海里翻滚大半辈子的人,哪个不是从乱世里摸爬出来的?他们见识过的风雨,未必比后来者少。
所谓时代的局限,或许困住了他们的手脚,却从没蒙住他们的眼睛。
后院到了。
陈雪茹与老爷子便住在这边。
刚踏进厅堂,一道身影迎了上来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半旧的灰布衫。
陈雪茹轻声介绍:这是徐云财,陈家的管家。
他在陈家待了一辈子,几乎是看着陈雪茹从孩童长成如今的模样的。
年月积累下来的情分,让这主仆之间早有了家人般的牵绊。
“ ** 回来了。”
徐云财脸上露出笑意,视线转向一旁的陌生人,“这位是……?”
“徐叔,”
陈雪茹的声调忽然低了些,耳根泛起极淡的红,“他是胡家的,胡文羽。”
徐云财眼神一亮,立刻懂了。”原来是姑爷。”
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熟稔的暖意。
徐云财那声称呼落进耳中时,陈雪茹觉得脸颊骤然烧了起来。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胡文羽,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。
婚事?那是长辈们早年定下的约定,可眼下他们连正式的交往都谈不上,这声“姑爷”
从何而来?她在心里嗔怪徐叔的口无遮拦,面上却强撑着不露痕迹。
到底要不要应下这门亲事,她其实并未拿定主意。
即便他在外头如何长袖善舞,生意场上多么精明,陈雪茹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。
羞赧是藏在骨子里的,只不过在人前,她早已学会用平静的神色将它掩住。
站在一旁的徐云财,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和的笑。
他自然有他的考量。
胡家的情况他略知一二,能同陈家结亲,对那年轻人而言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这个年纪的男孩,心性最是容易看透,几句试探,几分观察,便能瞧出端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