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文羽的视线从那些堆叠如山的绸缎上移开。
他找这条街费了些功夫,额角还沾着薄汗。
转过脸,看见的是一张分明在记忆里出现过、此刻却必须装作陌生的面孔。
眼睛很大,眼尾微微上挑。
鼻梁的弧度在侧光里投下一道很淡的影。
嘴唇抿着,像在克制什么。
“我找陈老板。”
他说,语气平稳得听不出破绽。
“家父?”
陈雪茹偏了偏头,一缕鬓发滑到颊边,“您是?”
“胡文羽。”
他报出名字,目光没有移开,“原来你就是陈雪茹。”
三个字落进耳朵里,陈雪茹怔了怔。
耳熟——这名字像枚沉在水底许久的石子,忽然被水流冲到了眼前。
她没应声,只是重新打量起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这个男人。
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,勾勒出肩线挺括的轮廓。
指尖在空气中短暂停顿,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目光直直投向对面的人。”胡洪通叔叔……你是他的孩子,胡文羽?”
之前还盘算着怎么去胡家拜访,此刻对方却自己出现在眼前,这巧合让她有些意外。
休息室里垂着厚重的绒帘,光线被滤得柔和。
两人隔着一张漆木小桌坐着,谁都没有先出声。
从认出身份到现在,已她让店里的老师傅照看前面,自己将他引到这里,倒了茶,然后便是沉默。
很多年前两家或许见过,但那时他们都太小,记忆早已模糊。
胡家长辈多数时候在军中,两家往来时孩子总不在场,于是此刻面对面坐着,竟像陌生人。
可偏偏有一纸婚约横在中间。
陈雪茹垂下眼,又抬起来,视线悄悄掠过对方。
父亲很早以前就告诉过她,将来要嫁给一个姓胡的人。
随着年岁增长,她偶尔也会想——那个人会是什么模样?
个子很高,肩线平直,坐在那儿几乎挡住了窗边一半的光。
头发理得短,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布料挺括,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腕间。
手指搭在膝上,骨节分明。
不是那种逼人的英气,更像书卷里浸出来的沉静。
她看着,心里某处轻轻落定。
倒不是轻率——这个年代,一桩订下的婚事几乎就是铁板钉钉。
反悔的代价,哪怕是她这样的家庭也担不起。
何况从记事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,日子久了,潜意识里早已默许这个安排。
陈雪茹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注意到胡文羽的眉眼确实生得端正,鼻梁的线条也清晰——这种长相在她看来总是顺眼的。
若是换了旁人,比方说巷口那个总咧着嘴、脸庞方阔的何家小子来提同样的事,她恐怕连多瞧一眼的兴致都没有。
时代或许在变,可人们眼睛的习惯却没怎么变,胡文羽能摊上这副皮囊,倒也算是他的运气。
她一直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胡文羽也没移开视线。
陈雪茹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得意,像羽毛轻轻扫过掌心——看来自己这张脸,终究是能让人多看几眼的。
“你找我父亲,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是有什么要紧事吗?”
尽管耳根还有些发热,但她到底是这铺子的主人,总不能一直沉默下去。
每天在这绸缎庄里迎来送往,各式各样的客人见得多了,这点不自在很快就能压下去。
其实瞥见他手里提的东西时,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,可终究是个女子,难道要她先问出口——你是来商量婚事的么?
她不知道的是,从方才门帘掀开、她抬眼望过去的那一瞬起,胡文羽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轻轻搁下了。
她那时唇角似扬非扬的神气,像一枚小小的印,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。
所谓一见钟情,从前他总以为是戏文里的词,当不得真。
可偏偏就是发生了。
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他独自过了将近三十年,男女之事懂得并不算早。